帝后议事之时，殿内不得留人，寂静的正殿，只有两人，中间隔着梨花桌，一个满脸震怒，一个无可奈何。

“一派胡言！”柳皇后气得脸上皱纹都要多出几条，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怎么能确定，腹中孩儿就是奉明的？”

盛帝虚弱地抚着额头，瘫软在一边，一夜未眠，头疼欲裂，“昨夜郑相声泪俱下地来请罪，为他孙女求一条生路。”

“陛下，我教出来的孩子我知道，明儿，绝不是为非作歹的浪荡子，郑相此举，无非是想扶持他家孙女，坐稳王妃之位。”柳皇后一语道破真相。

“可，郑相也是书香世家，世代为官，怎会拿自己阖族清誉来赌啊？”

柳皇后看着在崩溃边缘的盛帝，微微闭眼，“陛下，这毕竟是明儿的婚事，还是叫他来商议一下吧。”

“好。”

召秦王入宫的消息，也传到赵令仪的耳朵里，她坐在软榻上，心神不宁地沉思，旁边的谢辞一边玩着她的发尾，一边看着书，听到九公主嘟囔道。

“叫八哥来能是什么事呢？”

“婚事。”谢辞收回手，翻了一页，又开始摸赵令仪的耳垂。

“婚事。”赵令仪点头觉得颇有道理，“可父皇母后若是闭门议事，那肯定是大事，是要比成婚还要天大的事。”

谢辞将目光缓缓移到赵令仪身上，又顺着耳垂，轻抚她的后背，不带任何爱欲，他的大事就是怎么在这天家威严的宫中，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驸马。

上次扔竹签的那次是太过火，不能算数，谢辞微微调整呼吸，向后靠移开距离，试图用兵器图挡住视线，以此来阻断想要看向赵令仪的冲动，可赵令仪突然轻声叹气，他放在图纸，满脸都是对自己无法自制的挫败。

“不如。”谢辞向前支起腿，手肘放在腿上，试图遮掩什么，“我们去看看吧。”

“看什么？”

“看正殿在筹谋什么。”

赵令仪奇怪地瞥了一眼谢辞，这可不像是谢大将军的作风。

秦王进宫后，正殿紧闭的大门，便显得更加严肃，犹如禁地。

赵奉明不可置信地看向母后，他没有着急为自己辩解，而是起身行礼，再陈述道：“母后，自冷泉榭一行后，臣便没有见过郑姑娘，就算在冷泉榭，臣也不会做任何逾矩行为，这不止是关乎天家威严，更是关乎姑娘的名誉，我怎会做出那般糊涂事？”

柳皇后立马起身走过去扶起儿子，她能隐隐感觉到，自从儿子封王离宫后，必须承受诸多压力。

“母后信你，无论这个孩子是谁的，他们都是在用一个女人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来为赌富贵，这行为实在不耻，叫人唾弃！”柳皇后紧了紧牙关，听到赵奉明说冷泉榭，她心一紧。

赵奉明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若不是他摇摆不定，遵从自己内心，坚定地选择一人，也不会出事，他微微闭眼，曾经他以为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可遇见孟婉后，他的想法一次次地崩塌，又一次次地重建，终于能挽回一段差点错过的缘分，可上天终究没放过他，因果报应还是来了。

“母后...我若不...”

“那小九必定受到牵连。”柳皇后几乎是咬牙说着，母子连心，蹙眉对视间，想的是同一件事。

九公主携领冷泉榭一行，若是郑鸢有孕被传出去，她会受牵连，不用想都会有更难听的流言蜚语，这样一箭双雕的计谋，就算不成，便拉着他妹妹一起。

“母后知道你心悦孟姑娘……母后也做不出棒打鸳鸯之事，这样，按照身份地位，你将郑鸢纳为王妃，孟婉为侧王妃。”柳皇后嘴角勾起苦笑。

当初她嫁给盛帝之时，许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也终逃不过命运捉弄。

人的一生太长，谁都不知会发生什么，她最痛恨的就是男人多情，眼下为破局，她不得不教自己儿子这样做。

后宫制衡的权宜之术，是柳皇后最不屑的，自执政以来，二十年里，她继承圣昭女帝的遗志，女子亦可入学堂，都经史，入科考。

她做这些，就是为了能让女子不必受桎梏，有选择的余地，结果还是败给她最不屑的权宜之计，这看似光耀的联姻，到最后牺牲的还是两个女人和一个无辜的孩子。

柳皇后看向赵奉明，她也并非不爱自己的儿子，只因她知道，就单凭秦王这身份地位，已给足了赵奉明风光与荣耀，怎么着也伤不到他。

柳皇后转身看向盛帝，两人隔空对视，也算是给彼此一个交代，盛帝微微叹一口气。

殿外阳光正好，却冻得赵令仪鼻尖发红，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笑着看着谢辞，缓解心头的紧张，转眼看到殿门开了，赵奉明失魂落魄地从里面走出来，她一个箭步冲上去。

“哎…”

没等赵令仪说话，眼见着八哥径直走过来，她猝不及防地接住八哥的拥抱，愣了一下，刚想要回抱住他，怀抱忽而一空，转眼八哥去抱了身后的谢辞。

赵令仪回头在谢辞波澜不惊的面孔里，也捕捉到一丝诧异，介于八哥行为失常，赵令仪在母后那里找到了答案，她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或许她说什么都没有用，毕竟来年开春，两位王爷相继成婚，已是既定的事实。

-

正月便是有数不清的宴会，好在赵令仪在母后身边，倒也是没那么累，只不过不便出宫，好不容易到上元节，哥哥姐姐们又能到皇宫陪她玩了。

上元节这日，七公主一早入宫来找赵令仪说话，姐妹俩亲手做花灯，说起秦王娶妻之事，赵露仪笑了一下：“抱得两个美人归，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赵令仪抿唇沉思，其实她也想不明白，那日八哥抱她和驸马寻求安慰是为何？

她相信八哥即便当初要娶郑鸢，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可郑鸢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她一直在想这个事。

她心中有并非没有答案，可没有证据，便不能轻举妄动。

“不说他了，听闻今日各国使者团要在上元节宴会上献艺。”

“献艺？”

“嗯，今早我入宫时，看着宫门停了好些异国轿子正在盘查。”

“年年都入宫献艺，也没什么新意。”赵令仪仔细描画着花灯。

赵露仪像是听到了稀奇的事，她挪着椅子，凑近妹妹，见妹妹水灵的小脸，忍住要上手掐的冲动，“小九，你不是最喜欢看表演了吗？难道是自家驸马长得太过水灵好看？别的男人都已进不了你的眼了？”

赵令仪嗔了七姐一眼，谁会不爱看献艺呢。

她不过是实话实说，盛朝兴盛几十载，异国使臣来朝拜也有个十几个年头了，异国再有本事，年年来演也都演完了。

“我听说，今年可不太一样。”赵露仪故作神秘地说，话说一般，特地等着小鱼上钩，果然小九这条鱼向她看过来。

“哪里不一样？”

“从前行朝国都是舞姬献艺，今年可是不一样，都是男舞姬。”

“啊？”赵令仪眼前一亮，闻所未闻，新鲜至极，“竟还有此等新鲜事？”

姐妹俩聊得热火朝天，难以想象男舞姬会跳什么舞来，听竹进来通报，说是国公夫人来了，赵令仪抬眼看向七姐，七姐给她一个去吧的眼神。

国公夫人还有大嫂，带着三个孩子，也要来参加宫宴，正巧来给皇后拜年，顺带来拜访受九公主，还带了好多新年贺礼，赵令仪说了好些客套话，又按照礼节给几个侄儿压岁钱，她早都准备好了，只是没有机会给，借着国公夫人诚意登门，绝不是单单拜年讨压岁钱那么简单。

赵令仪抬手让听竹和书琴，带着三个孩子出去玩，她与国公夫人和唐氏又闲聊许久。

见邹氏使了个眼色，唐氏立马愁容满面地说道，“你看澄儿这孩子啊，是我们教子无方，把他给惯坏了，但澍儿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我此番前来，是想求九殿下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拜托他二叔，把他带到军营，历练历练？”

赵令仪一时间不知作何表情，真是无事谢怀煦，有事他二叔啊。

还真是隔辈亲啊，晋国公看不上自己二儿子是武将出身，却能支持他孙子入军营。

赵令仪在心中腹诽道，想必这事在外人看来也没那么难办。

但她拒绝也不是，应承也不是，她犹豫地愣了一下，若她帮了这忙，日后说不定能让他大哥承这个情，以后少找谢辞麻烦。

但她不敢保证，刚正不阿的谢渊会徇私，只好沉默。

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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