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月以为,钱传瑛去秀州,不过是像阿柱那样,历练几年便会回来。
谁知,他这一去,倒像是找到了新的追求一般,颇有在外面生根发芽的架势。
这边秀州的路修好,他跑去湖州造桥;湖州的桥架好,他又盯上苏州的工坊;苏州的工坊办起来了,他又去了宣州……他像一颗被风吹散的种子,在吴越的大地上四处飘落,却始终没有回到杭州。
偶尔,林舒月会收到他的信。
信都很短,通常只有寥寥数语,比如某处工程进展顺利,先生勿念;比如某地百姓安居乐业,皆感先生之恩,等等诸如此类。
林舒月每次看完,都会将信折好,收进案头的匣子里。
匣子越来越满,她却从未回过一封。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你做得很好,就身份而言,有种僭越感。问他打算回来了吗?似乎超出了他们现在的关系。
怎么回都不对。
沉默似乎是最好的应对。
随着她在这个世道扎的根越来越深,林舒月也不像早年那样,天天跟个拼命三娘一样,恨不得在工地上扎根。
闲聊的时间多了,她却依然不爱应酬。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对这个时代的大部分来说,是个绝对的另类。整天跟一群糙老爷们共事,早该当祖母的年纪,却始终孑然一身。
不算公事上的往来,林舒月只跟阿香往来。
阿香始终守寡不曾再找人,大概受母亲以及她这个另类人的影响,阿香的女儿早到这个年代的成婚年龄,也还没说亲。
这姑娘是个有成算的,早早就自己立起了业来,一门心思在搞事业上。
阿香也不催她。
至于阿香自己,还是守着那家酒店,得空了就带上自己酿的米酒和做的点心,来找林舒月。
这天阿香像往来一样来找她,期间突然问她,“你和那位衙内,到底怎么回事?”
林舒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阿香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喜欢你,你也不是对他没感觉,只是你这人啊,心里装的都是那些路啊桥啊的,装不下别的。”
林舒月放下酒杯,轻声道:“阿香姐,你说,一个人能不能既要又要?”
阿香一愣,“什么既要又要?”
“既要功业,又要家庭。”林舒月看着窗外的月色,“我放不下这些工程,也放不下那些跟着我干的人。可我要是成了家,有了另一半,很多事情做起来就会有所顾虑,我怕处理不好。”
阿香听出她话里的松动,心里没由来一喜。
虽然她自己没打算再找一个人,却打心眼里希望自己这个好友,能找个情投意合的人,成一个家。不为别的,只为她不再孤零零一个人。
这么多年过去,阿柱早就成家立业,搬出去。
她本身虽然是寡妇,但好歹有个女儿,好歹有个家。
独独眼前这个掐尖要强的人,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这就是钻牛角尖。成了家,又不是要把你绑在家里。你和那位衙内,一个修路,一个架桥,不正好搭伙过日子吗?”
林舒月笑笑,没有接话。
钱传瑛要不是节度使的嫡长子,确实能如阿香说的这般。
可惜他是嫡长子,虽早年身子骨不太好,但随着这些年在外面的历练,身子骨逐渐变好,能耐也不断见长。
可没阿香说的这么简单。
正是知道这点,她才不断劝自己,要知分寸。
见她这样,阿香就知道,自己这些话又白说了。
干脆也不再继续。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喝着酒,看着月色,谁也没有再开口。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吴越的工程,一项接一项地完工。
道路通了,桥梁架了,水利治了,工坊办了。
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林舒月的名声,一天比一天大。
这一日,林舒月正在官廨里审阅工学苑的年度报告,小石头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大人,秀州那边传来消息,说衙内病了。”
林舒月手中的笔一顿,“什么病?”
“说是旧疾复发,来势汹汹。秀州的大夫束手无策,已经送回杭州了。”
林舒月沉默了片刻,放下笔,站起身,“我去看看。”
她赶到节帅府时,钱传瑛已经被送回了他的院子。
院子里站满了人,钱镠和吴氏都在,几个兄弟也在,连钱传璙那个已经长成翩翩少年的小子,也红着眼眶站在廊下。
“林卿来了。”钱镠看到她,点了点头,“进去看看吧。”
这些年两人之间的别扭,钱鏐作为过来人,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没想过干预。
可他既知自己这个嫡子的性子,也知道自己这位能臣的性子。
知道干预也没用,干脆就任由他们自己折腾。
是以,钱传瑛说要去外地,他同意了。
他不回来,钱鏐也没催他。
可如今见儿子躺在床上,他却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冲破重重的障碍,走到一起。
这种时候,林舒月也没推辞。
她走进房间,看到钱传瑛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床边坐着一位老大夫,正在诊脉。
“怎么样?”林舒月问。
老大夫摇了摇头,“旧疾复发,加上积劳成疾,元气大伤。老朽尽力,但不好说。”
林舒月一直以为这几年在外头,钱传瑛的身子骨,已经好得差不多。
咋一听大夫这样,她突然有种呼吸被堵塞,喘不过气的感觉。
一种从未过的恐慌,顿时席卷她全身。
钱传瑛曾经那句,“先生知道,我身子骨不好。从小到大,大夫都说我活不过弱冠。如今能多活一天,对我来说都是赚的。”
明明他早说过,自己也许哪天突然就走了。
她怎么还会觉得他的身子骨会越来越好呢?!
就在林舒月感觉全身都颤抖的时候,榻上传来微弱的声音,“先生……”
林舒月低头,看到钱传瑛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您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来看你。”林舒月说,“你病了,为什么不早说?”
钱传瑛笑了笑,“小毛病,不碍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林舒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小毛病。
这是积劳成疾,是旧疾复发,是这些年东奔西跑、殚精竭虑落下的病根。
“你不该这么拼的。”她说。
钱传瑛摇了摇头,“先生比我更拼。我只是想帮先生分担一些。”
林舒月心中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她转过身,对老大夫说,“您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只要能治好他,不惜代价。”
这话钱鏐和吴氏早说过,老大夫却还是点了点头,提笔开方。
接下来的日子,林舒月每天都会来看钱传瑛。
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
她来的时候,大多不说话,只是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他。
钱传瑛清醒的时候,会和她聊几句。
“先生,秀州那边的路,维护得怎么样了?”他问。
“很好。”林舒月说,“你养好病,自己去看。”
“先生,湖州那边的桥,有没有出问题?”
“没有。你养好病,自己去检查。”
“先生,宣州那边的工坊……”
“钱传瑛。”林舒月打断他,“你能不能不要惦记那些工程了?”
钱传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先生不也是一样吗?”
林舒月无言以对。
是啊,她也是一样。
可他原先不是这样的。
是受她影响,想替她分担,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可越是知道这点,她越是不敢直面。
她怕,怕他就这样倒下,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好在,一个月后,钱传瑛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
不过老大夫也说了,他的命是保住了,但身体元气大伤,以后不能再劳心劳力,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钱镠把林舒月叫到书房,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开了口,“林卿,传瑛这孩子,从小体弱,我本不指望他能做什么。但这些年下来,受你影响,他拖着病躯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事。”
林舒月知道钱鏐肯定还有话说,果然,她很快就听到对方说道,“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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