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沉入江面,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深紫,又变成了墨蓝。江面上起了薄雾,将远处的岸线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林舒月收回目光,将手中的披风抖开,披在了身上,而后顺嘴道了句谢,“多谢衙内。”
钱传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在林舒月清凌凌的沉静目光下,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桥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孩子们被大人喊回家吃饭,渔船也陆续靠岸。只剩下几个老翁,坐在桥头的石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先生。”钱传瑛忽然开口,“您来吴越,多少年了?”
他是真的不记得林舒月到吴越多少年了吗?
当然不。
他只是忍不住找跟她有关的话题。
林舒月可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何种原因问这个话题,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而后回答她,“快十一年了。”
“十一年。”钱传瑛喃喃重复,“真快。”
是啊,真快。
刚穿越到这个陌生朝代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想不到转眼十一年过去。
十一年时间,她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外来者,成了如今人人敬仰的林大人。
十一年下来,她参与了整个吴越所有的基建工程,留下一个又一个足以流芳百世的工程。
她用十一年时间,给自己打造了第二个故乡,为自己在这个原不属于自己的时代,硬生生扎了深深的根。
这些远不是她一开始敢想的。
可她硬是一步步走过来了。
这个过程的不容易,不是亲身亲历过的人,压根不知道其中的不易。
见她聊着聊着又陷入自己的情绪中,钱传瑛心里自嘲地想,自己这个衙内在眼前这位奇女子的心里,当真算不得什么。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倘若对方刚来吴越时,自己就跟父帅一样,不曾怀疑她,始终坚信眼睛纯粹的人,绝对是个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人。
不知道他跟林舒月之间,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可惜时光不可能倒流,失去的机会不可能再来。
想到这些,钱传瑛只觉心里发苦,脸上都不由带上几分苦涩,“先生在想什么?”
林舒月回过神,笑了笑,“在想刚来的时候。”
“刚来的时候?”
“嗯。”林舒月目光投向远方,“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吃的,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甚至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林舒月初到节帅府穿的那身衣衫,钱传瑛没见过,但他见过对方穿着不合身的官服的样子。当时他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不等定制的、合身的官服做好的再穿,如今听来方知,当时的她除了那不合身的官服,竟是没其他衣衫可穿。
钱鏐是在群雄逐鹿中,不断崭露头角,方成为一方节度使。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但他最难过的日子,也没有过没合身衣服穿的窘境。
想到那时候自己还怀疑她,钱传瑛的心里越发难过,他抿了抿嘴说道,“先生现在什么都有了。”
“是啊。”林舒月点头,“什么都有了。”
但她知道,自己真正拥有的,不是官职、不是名声、不是钱粮,而是那些愿意跟着她一起干的人。
陈安邦、石猛、柳明远、阿柱、小石头……还有眼前这个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陪着她的人。
“衙内,”林舒月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想过,离开杭州?”
钱传瑛一愣,“离开杭州?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林舒月道,“比如,去中原,去朝廷。”
钱传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先生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林舒月没有否认,“后梁那边,有人想拉拢吴越。节帅的态度很明确——不奉诏,不割地,不称臣。但那边的人,未必会死心。”
钱传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先生是担心,我会被那边的人拉拢?”
“不是拉拢。”林舒月摇头,“是联姻。”
这话说得很直白。
钱传瑛的脸色微微一变。
联姻确实是最好的政治手段,他已有几个兄弟跟其他藩镇联姻。
虽然在吴越嫡庶之分没那么明显,但儒家传统,嫡子的身份远胜其庶子,他作为嫡长子,确实最有可能被后梁拉去联姻。
可不说父帅那边不会同意后梁的提议,就是他,他也绝不同意。
“先生放心。”他说,“我哪里都不会去。”
林舒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传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轻声道,“先生知道,我身子骨不好。从小到大,大夫都说我活不过弱冠。如今我已过弱冠之年多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不会为了什么联姻,离开吴越,离开先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林舒月心中一颤。
她知道他的心意。十一年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她更知道,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因为她打心眼里,就没有成家的想法。
比起让自己陷入家长里短的婚姻生活,她更喜欢修路,架桥、兴修水利,“衙内,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您早就知道,我这辈子没打算成家,您不该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钱传瑛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苦涩,“先生觉得,这是浪费?”
林舒月没有回答。
钱传瑛转过身,面向江面,声音很轻,“先生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到成年。后来活到了,又想,要是能帮父亲分担一些政务就好了。再后来,遇到了先生……”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舒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先生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活得这样充实,这样有意义。”钱传瑛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我跟着先生学工程,不是因为我想当工匠,而是因为我想离先生近一些。”
林舒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先生不必为难。”钱传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笑了笑,“我说这些,不是要先生回应什么。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想说出来。”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拱手一礼,“先生是吴越的国士,是万民的希望。传瑛不才,愿为先生护道,做那图纸上一道安静的辅助线。无论何时,先生若有需要,传瑛必当竭力。”
这句话,他几年前就说过。
如今再说,语气平静了许多,却更加坚定。
林舒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衙内厚意,舒月记下了。”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和几年前一样。
钱传瑛笑了笑,转身,缓缓走下了通济桥。
暮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却异常挺拔。
林舒月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薄雾中,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时候读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她转过身,也走下了桥。
通济桥的灯火渐次亮起,将桥面照得如同白昼。
桥下,钱塘江水静静流淌,带走了夕阳,带走了暮色,却带不走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接下来的日子,林舒月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新的工程中。
架桥工程告一段落后,她开始着手兴办产业。
“吴越有的是好丝绸、好茶叶、好粮食,但都是原料,卖不出好价钱。”她在给钱镠的奏报中写道,“若能加工成成品,附加值就高了,百姓的收入也就高了。”
钱镠看了奏报,批复道,“准。所需资金、人力,自行调配。”
有了钱镠的支持,林舒月开始在杭州城外筹建工坊。
第一座工坊,是丝绸工坊。
杭州一带,自古就是丝绸之乡。但百姓们大多只会养蚕、缫丝,织出来的绸缎质量参差不齐,卖不上好价钱。
林舒月从系统【跨时代技术适配库】中,找到了适合这个时代的缫丝、织造技术。她将这些技术编成小册子,分发给匠人学习,又亲自设计了新的织机,比传统的织机效率更高、操作更简便。
“这织机,一个人就能操作?”老匠人看着新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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