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膳觉得自个儿现在走路都带响——不是脚步声，是身上那些零零碎碎“家伙事儿”互相磕碰的动静。
大师兄给改装过的软甲沉甸甸的，里头不知道塞了多少层绝灵石片和微型阵盘，硌得慌，稍微动一下就感觉胸前背后有东西在窸窸窣窣地摩擦移位。二师姐准备的丹药瓶子在储物袋里撞来撞去，叮叮当当跟挂了一串风铃似的。更别提师尊偷偷塞回来那三样“护身符”了，剑气玉牌贴着胸口放，冰凉梆硬，幻影玉珠和感应哨子分别挂在左右手腕内侧，用细绳拴着，一动就晃悠。
她感觉自己不像去查资料，像去拆房子，还是武装到牙齿那种。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草叶子上挂着亮晶晶的露水。云逸真人走在前头，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德行，一步三晃，酒葫芦在腰间哐当哐当响，可林小膳注意到，师尊那看似随意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轻得像没沾地，而且走的路线七拐八绕，避开了好几处她根本没察觉到的、隐在薄雾里的阵法节点。
越靠近主峰后山，那种肃穆压抑的感觉就越明显。路边的树木越来越高大古老，枝叶遮天蔽日，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里灵气的浓度高得吓人，却也“沉”得吓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驯服、禁锢着，流动得极其缓慢规律。明处的岗哨穿着统一的深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目光锐利如鹰，对云逸真人行礼后，视线总会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带着审视。暗处的气息就更多了，像隐藏在草丛里的蛇，冰冷而警惕。
林小膳后脖颈的汗毛一直没倒下去过。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穿过一片布满天然迷阵的石林，眼前豁然开朗——其实也不算开朗，只是一座异常古朴、甚至有些破旧的九层石塔，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大片平整的、布满青苔的黑色石台上。
石塔不高，但给人一种极其厚重的感觉，仿佛不是建在地上，而是从地底深处长出来的。塔身用的是某种深灰色的、表面布满细微气孔的岩石，风吹日晒雨淋，边缘已经有些模糊圆润，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几缕顽强的藤蔓。塔门是两扇厚重的、颜色发暗的玄铁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的符文，此刻紧紧关闭着，一丝缝隙都没有。
这就是藏经阁？林小膳有点愣。跟她想象中那种仙气缭绕、宝光四射的“藏书楼”完全不一样。这塔看着……挺实在，也挺……穷酸？
但当她稍微凝神，试图用神识去感知这座石塔时，脑子里却“嗡”地一声，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厚重无比的墙！那墙并非坚硬，而是充满了某种浩瀚、沧桑、包容一切又排斥一切外力的奇异质感，仿佛里面沉睡着无数个时代的知识与秘密，厚重得让人窒息。
她赶紧收回神识，心脏砰砰直跳。这塔，绝对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
塔门前的小空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欧阳墨果然已经到了。他今天换了身颜色稍浅些的月白长袍，依旧是暗银滚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温文尔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不是来查阅禁忌典籍，而是来赴一场诗会。他身边跟着两名炼器峰执事，皆穿着深蓝色镶金边的制服，气息沉稳，目光低垂，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看到云逸真人和林小膳走来，欧阳墨上前几步，拱手行礼，笑容无可挑剔：“云逸师兄，林师侄，有劳二位一早前来。”
云逸真人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少来这套，赶紧的，办正事。这破地方，待久了浑身不得劲。”他语气随意，但眼神在欧阳墨和他身后两名执事身上扫过时，却没什么温度。
欧阳墨也不介意，目光转向林小膳，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依旧温和：“林师侄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林小膳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没说话。她可没忘地火炎窟的惊险和后山石洞的刺杀，对这位欧阳师叔，她现在是十二万分的警惕。
“既然人到齐了，那便请吧。”欧阳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向那两扇沉重的玄铁大门。
进入的过程繁琐得让林小膳头皮发麻。
欧阳墨先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雕刻着青云图案的青色玉牌，按在大门左侧一个凹陷处。玉牌亮起微光，大门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游动、组合。接着，云逸真人也拿出了一枚款式略有不同、但气息更加古朴的黑色令牌，按在右侧另一个凹槽。两枚令牌同时激发，游动的符文骤然加速，最终在大门中央汇聚成一个旋转的太极图案。
太极图案光芒大放，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林小膳只觉得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透心凉，不是冷的凉，而是一种被从里到外“看”了一遍的奇异感觉，连神魂都微微震荡了一下。这是身份验证和某种深层次的神魂扫描。
扫描持续了约三息，太极图案光芒收敛，重新分散为符文。紧接着，沉重的玄铁大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咔哒”声，如同无数机括在内部运转，然后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向下延伸的甬道入口。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特殊灵墨、防腐香料，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时间”本身味道的复杂气息，从甬道深处扑面而来。
“诸位，请。”欧阳墨率先步入甬道。云逸真人示意林小膳跟上，自己则走在最后。
甬道两侧的墙壁并非石头，而是某种温润的、自行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灵玉，光线均匀，不刺眼，却也将甬道照得亮如白昼。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一尘不染。甬道很长，倾斜向下，弯弯曲曲，中途还有好几道岔路口，都被厚重的石门封死，只有他们走的这条主道畅通。
越往下走，那股陈旧的“知识”气息就越浓，空气也越发干燥清凉。林小膳怀里，一直安静如死的手机，屏幕边缘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幽蓝的光，快得几乎看不见，但她贴身放着，能感觉到那一下轻微的震动。命令行界面似乎自动刷新了一行什么，但碍于环境，她不敢拿出来看。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再次出现一扇门。这扇门是纯黑色的，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人影，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欧阳墨神色明显郑重了许多，他取出另一枚菱形的、通体暗红的令牌，小心翼翼地对准黑色大门中央一个不起眼的菱形凹槽，轻轻按入。
“咔。”
一声轻响，仿佛锁芯被打开。黑色大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门后，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广阔、高远、肃穆。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殿堂，穹顶极高，上面镶嵌着复杂的阵法，模拟出深邃的星空，无数光点缓缓流转，投下柔和而均匀的星辉。殿堂被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分隔成不同的区域，那些书架也不是木质的，而是一种暗沉如铁、又带着玉石温润感的奇异材质，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灵光。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的，不仅仅是书籍，还有大量玉简、骨片、金属板、石刻、甚至一些被封存在透明晶石中的、形状奇特的动植物或矿物标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只有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古老知识在无意识低语的“沙沙”声，在意识的最边缘回荡。
这里就是藏经阁秘库第三层。
林小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有些失语。这哪里是藏书楼，这分明是一个文明的知识墓场，一个被凝固的时光宝库！
“关于上古异动、规则侵蚀，以及一些非常规灵植、异宝的记载，主要集中在丙字号区域。”欧阳墨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响起，带着轻微的回音，他指向大殿右侧一片区域，“云逸师兄，林师侄，请随我来。”
他的态度依旧客气，但林小膳总觉得，进入这秘库之后，欧阳墨身上那种温文尔雅的表象下，似乎多了些什么……更专注，或者说，更紧绷的东西？
一行人跟着欧阳墨，穿过一排排沉默的书架，走向丙字号区域。脚下是一种吸音效果极好的深色石材，踩上去几乎无声。只有身上那些零碎物件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打破了这里的绝对寂静，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丙字号区域，路过两排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时——
旁边一排书架后，一个人影转了出来。
青袍简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平静无波。
陆谨行。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摊开一半的、颜色泛黄、边缘磨损严重的兽皮卷轴。看到突然出现的云逸真人、林小膳和欧阳墨一行人，陆谨行显然也愣了一下，脚步微顿。
随即，他迅速收起脸上的意外，上前几步，对着云逸真人恭敬行礼：“云逸师叔。”然后目光转向林小膳，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什么情绪（是担忧？还是别的？），声音平稳：“林师妹。”
最后，他才看向欧阳墨，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客气：“欧阳客卿。”礼数周全，但那份疏离感显而易见。
他的目光随即越过几人，看向他们身后——守律长老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另一排书架旁，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陆谨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转向守律长老：“师尊。”
守律长老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在欧阳墨、云逸真人和林小膳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谨行手中的兽皮卷轴上。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欧阳墨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看了看陆谨行，又看了看守律长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了然”：“原来守律师兄和陆师侄也在。看来，大家都是为了相近的‘课题’而来？真是……巧啊。”
巧？林小膳心里冷笑。天衍峰的守律长老，还有这位以“规矩”为道的陆师兄，会“恰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藏经阁秘库最机密的第三层，还“恰好”在他们刚抵达丙字号区域时出现？
这要么是守律长老不放心，暗中跟来坐镇（或者监控），要么……就是陆谨行自己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通过正规途径申请进入，然后在这里“偶遇”了他们。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事情已经引起了天衍峰最高程度的重视。
云逸真人倒是没啥意外，打了个哈哈：“可不巧嘛，该来的都来了。行了，别站这儿大眼瞪小眼了，赶紧找东西是正经。谨行小子，你手里拿的啥？瞅着挺旧啊。”
陆谨行将手中的兽皮卷轴稍稍展示，声音清晰平稳：“回师叔，是弟子在甲字号区域‘上古历劫篇’找到的一份残卷，名为《太虚游星纪略·补遗》，其中提到上古时期曾有一次‘天外流火’击穿界壁，散落诸多‘异星残骸’，其性质与灵气迥异，能引发规则扰动，并有‘影随念动，蚀骨侵魂’的记载。弟子觉得，或许与近日某些事件有关，便申请下来细阅。”他说着，目光再次扫过林小膳，意有所指。
天外流火？异星残骸？规则扰动？影随念动，蚀骨侵魂？
这几个关键词，像几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林小膳的心里。这描述……怎么越听越像她的手机？还有那“影蚀”？
欧阳墨眼底光芒一闪，笑容深了些：“哦？《太虚游星纪略》……没想到陆师侄竟能找到这份冷僻残卷。看来，我们今日的目标，确实一致了。”他看向云逸真人和林小膳，“既然如此，不如……一同查阅？集思广益，或许能更快找到答案。”
守律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冷硬：“可。”
于是，原本计划的“闲云峰+欧阳墨”组合，变成了“闲云峰+欧阳墨+天衍峰”的临时小队。气氛更加复杂了。
众人走进丙字号区域。这里的书架更加高大密集，存放的典籍也更显古老破旧。空气里那股陈腐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和奇异香料的味道。
欧阳墨显然是做过功课的，他径直走向其中一个书架，从中间层抽出一枚颜色暗沉、表面有细微裂痕的青色玉简。“此简名《幽墟异闻录》，据传是一位上古游历修士所著，其中有一章专门记载‘西南古战场’的种种诡谲见闻，包括一些……具有净化之能的奇特灵植，以及与之伴生的‘不祥之物’。”
他话音刚落，林小膳怀里贴身放着的玉昙寒玉盒，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股微弱的、带着急切情绪的昙花香韵，透过盒壁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几乎同时，陆谨行走到旁边另一个书架，取下了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板状物，表面刻满了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符文。“此物名为‘蚀文黑曜板’，疑似某种记录介质，但解读方式已失传。弟子用天衍秘法中的‘溯纹术’尝试激活，感应到其中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当日后山石洞袭击残留气息同源的规则扰动。”
林小膳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手机。这一次，手机的反应更明显了！屏幕边缘的幽蓝光芒连续闪烁了几下，机身也传来清晰的有节奏的震动！她能感觉到，手机似乎……在尝试“扫描”或者“记录”周围这些古老载体上的信息？
云逸真人则晃悠到另一个角落，从一堆落满灰尘的兽皮卷轴里扒拉出一卷看起来最破的，吹了吹灰，眯着眼看了看卷首几个几乎磨灭的古字：“《界隙拾遗》……嘿，这名字有点意思。”他随手翻开，泛黄的兽皮上，用暗红色的、疑似朱砂混合了某种生物血液的颜料，描绘着一些简陋而抽象的图案，旁边是更加难以辨认的蝌蚪状文字。
林小膳凑过去看。其中一幅图案，画的像是一个扭曲的、有许多分支的裂缝，裂缝周围散落着许多光点。另一幅图案，则是一株形态模糊的植物，散发着光芒，周围环绕着一些蜷缩、溃散的阴影状线条。
这图案……怎么看着那么眼熟？裂缝像不像她梦中那残缺星图的背景？植物像不像玉昙？阴影线条……像不像“影蚀”？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欧阳墨已经将神识沉入那枚《幽墟异闻录》玉简，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淡去，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找到了。里面确实提到，西南‘葬星谷’深处，上古时期曾有‘星陨’坠落，其核心残骸具‘异界之理’，不属五行，扰**乱**常规。有伴生灵植，形似昙花，皎洁如玉，其香可辟邪秽，净异力，然其根须……常与‘星骸’纠缠，共栖共亡。更有记载，曾有‘影魅’一族，专司窃取、侵蚀‘异星之理’，仿其形，夺其能，为祸一方……”
星陨！异界之理！伴生昙花！影魅一族！
每一个词，都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林小膳耳边！这不就是对手机、玉昙、影蚀最直接的描述吗？！
陆谨行那边也有了进展。他手中的“蚀文黑曜板”在他的灵力激发下，表面那些扭曲的符文竟然如同活过来的黑色小蛇般微微蠕动起来，散发出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气息。陆谨行脸色微白，但眼神锐利，沉声道：“此板残留信息混乱驳杂，但核心指向明确——‘狩猎’、‘共鸣’、‘钥匙’、‘门扉’。并记载了一种通过‘模仿’与‘侵蚀’来定位、追踪‘异星之理’携带者的邪术……”
模仿与侵蚀……定位追踪……这不正是后山石洞那冒充者使用的手段吗？！
“钥匙……门扉……”云逸真人放下手中的《界隙拾遗》，灌了口酒，眼神锐利如刀，看向林小膳，“丫头，听见没？对上了，全他妈对上了！”
林小膳只觉得口干舌燥，手脚冰凉。真相以如此迅猛、如此直接的方式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原来，一切都不是偶然。她的手机是“异星残骸”，玉昙是其“伴生灵植”，“影蚀”（影魅）是觊觎这股力量的掠夺者！而“钥匙”和“门”……
欧阳墨的目光也落在了林小膳身上，那温雅的假面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林师侄，”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秘库中显得格外清晰，“现在看来，你从坊市‘偶然’所得的，恐怕并非寻常古物残骸与灵植。而是……上古‘星陨’之劫后，流落至此界的‘钥匙’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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