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慰使周知慎清了清嗓子,将圣旨合上。宁怀屹双手接过,江如愿趁机拍了拍官袍膝处的灰尘。
周知慎侧身一步,露出身后那人:“宁将军、江参军,这位是此次出使的使匈奴中郎将,沈钦沈大人。北地事务,皆需禀过沈大人定夺。”
江如愿抬眼望去。
沈钦头戴武冠,绛色朝服被朔风卷得猎猎微动,腰间兽头金鞶泛着冷光。他手中那柄天子旌节倒是货真价实——牦牛尾做的节旄在风中乱颤。他仰首挺胸,睥睨着江如愿,周身散发出一种不容冒犯的威仪。
江如愿后槽牙微微一酸,突然来了一个陌生官员管辖她和宁怀屹,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但面上却绽出个十二分诚恳的笑,袖腰身折得恰到好处:“沈大人远道而来,卑职等……与有荣焉。”
寒暄过后,周知慎转头吩咐随从:"取那个笼子来。"乌木鸟笼被捧至眼前,里头三只雪团子正歪头啄羽。
周知慎将江如愿往廊柱后带了带,袖袍一掩,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如愿姑娘,这是敬王殿下托我转交的。这三只信鸽认主,千里之遥,必归王府。"
周知慎又瞟了沈钦一眼,凑到了江如愿耳畔:“那位沈钦大人,是睿王殿下的心腹。过多的话在下不便多掺和。如愿姑娘多加小心啊。”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劳周大人跑这一趟,多谢。"她反手摸向袖袋,一锭金子滑入周知慎掌心,沉甸甸的。
三日后,卯时的梆子刚敲过三遍,出使的队伍已在城门外列阵完毕。
使匈奴中郎将沈钦端坐在一匹枣红骏马上,宁怀屹与江如愿各乘一匹玄色战马,分缀其后,三人呈个品字形排列。
身后百余名侍卫随从屏息敛声,宁娇寰、束承运并陶桑三人混在队尾。
队伍中段,八辆马车驮着丝绸、茶叶、器皿、精米,车轴压得吱呀响,以示大旭议和的诚意。队尾则拖着六台火炮车,黑漆漆的炮口朝天,以震慑匈奴。
上谷郡的初夏原是极好的。官道两旁桑柘成荫,杏子压弯了枝,偶有农人担着瓜果经过,甜香能飘出二里地。
队伍越往北,绿意便越像被谁偷了去。先是灌木变成了骆驼刺,再是骆驼刺变成了砂砾,最后连砂砾都懒得铺匀,裸出大片苍黄的地骨来。
日头正午时毒得像下火,仿佛经过火焰山。待到夜幕四合,北风又成了脱缰的野马,卷着砂粒抽打帐篷,呼呼作响。
这般风餐露宿近两月,人马皆瘦了一圈。
终于有一日,地平线上浮起了连绵的毡帐。斥候回报:"单于庭至!"
匈奴的接驾阵仗比想象中隆重,却也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大单于的穹庐帐前,二十余张矮案围成半月,烤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能勾出人的魂魄。那些匈奴贵族案上的奶酒满溢,却无人举杯。
宴席正中,大单于身形魁梧,头戴貂皮冠。他身侧的大阏氏珠翠环绕,衣袍上的卷草纹繁复得令人眼晕,她正用一把银柄小刀慢条斯理地割着羊肉。
大公主阿卓兰立在二人身后,二十五岁上下,眼眸明亮如星,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大单于身侧那名二十岁出头的男子生得浓眉深目,正是左贤王乌维。他大手一揽,将身旁那名十七八岁的女子箍得更紧,那女子素色衣裙,不佩珠玉,唯有一支银簪挽着鸦青长发,正是左贤王妃。她微微垂首,似乎十分不情愿,乌维的拇指却摩挲着她的腰侧,像在把玩一件玉器。
江如愿一行人下了马。中郎将沈钦手持天子旌节走到宴席中央,绛袍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
沈钦右手扶肩,行的是标准的匈奴礼,声音洪亮如钟:"本官沈钦,代天子向大单于问好。愿大旭与匈奴修好,愿大单于福寿安康——"
话音未落,左贤王乌维突然松开王妃,大步上前。他比沈钦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睨着那柄旌节,忽然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节旄上的牦牛尾,轻轻一提。
"大旭的牦牛,"他凑近嗅了嗅,"不如我草原上的肥美。"
沈钦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江如愿看见他扶肩的手,指节泛了白。
宁怀屹与江如愿跟在沈钦身后行礼。江如愿垂首时,余光扫过席间——右大将殷城正死死盯着她。
"你大旭的宁将军和江参军,"乌维绕着沈钦踱步,"杀了我的亲哥哥。我父亲,还怎么福寿安康啊?"
席间的空气骤然凝固。
殷城猛地站起身,案几被撞得移位,奶酒泼洒一地。他径直穿过宴席,靴底踏着酒液,在江如愿面前三步处站定。他伸出食指,指头几乎要戳上她的鼻尖:"是你。是你下令炸死了右贤王!"
殷城的眼眶暴睁,血丝如蛛网蔓延,"你还敢来我匈奴地界?"
江如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箭矢般钉在自己身上,她注意到殷城身后,两名匈奴武士的手已经按上了弯刀刀柄。
因宁怀屹对外作战时常年面负青铜面具,殷城竟未认出他。此刻宁怀屹垂手立于江如愿身侧,姿态恭谨如寻常副将,可江如愿瞥见他袖中的手指,正以只有他们才懂的方式轻叩——三长两短,是"准备进攻"的暗号。
大单于缓缓站起身,表情温和却带着杀气,“各位使者,先请坐吧。就算要杀了他,替我儿报仇,也不急于一时。”
几名匈奴人上前引路,动作恭敬,眼神却如铁钩。
宁怀屹少见地率先开口:"尊敬的大单于,我们代表天子出使,是带着和平的愿望与诚意,与大单于和谈的。"
他微微抬手,指向队伍后方的马车:"我们带来了丝绸、茶叶、还有精米等,希望能与大单于达成和平的协议。至于过往的恩怨,希望大单于不计前嫌。以往右贤王对我边境百姓的掠夺,我大旭也既往不咎。"
大单于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他猛拍案几,震得铜壶倾倒,奶酒泼洒一地:"好一个既往不咎!你们的人杀了我的儿子,难不成我还要感谢你的皇帝?"
大阏氏急忙起身,珠翠乱颤。她一边给大单于拍背顺气,一边用那把银柄小刀指向江如愿:"你们要是真有诚意与我匈奴修好,先杀了这个害得我儿尸骨无存的凶手!"
江如愿直直站起身,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她迅速分析大阏氏的微表情——那妇人眼尾微微下垂,嘴角却紧绷着,这不是虚张声势的下马威,是真的想要她的命,想要到连伪装都懒得维持。
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神情却依然表现得自若。
"本官是皇上亲封的出使使臣,"她双手作揖,声音清亮,"若是大单于杀了本官——就是在挑战天子威严。恐天威震怒,大旭的铁蹄会踏平整个匈奴。"
“放肆!”大单于暴喝出声,案几被他掀翻,烤羊滚落在地,“你真当我匈奴怕你们的皇帝吗?来人啊,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拿下!”
"等等!"沈钦霍然起身。
他疾步走到宴席中央,双手作揖时,腰背弯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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