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妖鬼们闹了一天，都留恋着这忙碌后的热闹，不愿意各自回房，声称要为沈清璃开夜宴庆祝，结果因为近日实在太累，根本没熬到夜半，就横七竖八地睡了一院子。

赤翎蹲在屋檐下，一只脚缩在腹羽里，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尾羽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肥灰蜷在赤翎身边，把自己团成一个灰扑扑的毛球，耳朵搭在眼睛上当眼罩，呼吸均匀而绵长。

蓝漪睡得很安静，水蓝色的头发散在石板上，像一小片月光照在水面上。金喉窝在蓝漪怀里，被“水床”整个包了起来，只露出一点金色的尾尖，偶尔在梦里不满地哼唧一声。

橙团抱着紫檀的树根，软软的橙肉贴在树皮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两个一起”之类的梦话。紫檀的树枝垂下来，把橙团圈在中间，像是护着一颗珍贵的宝石。

墨娼和白羽收拢翅膀落在院墙上，一个朝左蹲着，一个朝右蹲着，像两尊对称的石像。

夜宴的主角不知何时离开了院子。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谷一片银白。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变成深深浅浅的青灰色，近处的树林投下参差的影子，风声穿过松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沈清璃高坐在山崖边，脚悬在空中，山崖下是整片山谷。

月光把谷底的溪流照成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脚悬在崖外，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动她的裙摆和袖口，猎猎作响。

她看着那条溪流，心思却没在溪流上——

沈默拎着酒壶走了过来。

酒壶是一只粗陶壶，表面没上釉，摸上去糙糙的，壶身上还沾着窖泥的气味。

他在她旁边坐下。

这一次没有再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坐下时，膝盖碰到了她的。

隔着衣料，穿着山风，揽着月色——极有存在感地相贴。

在宴席上被肥灰撞到的那次是意外。

碰到之后两个人都没动，是因为来不及动。

这一次他大概也是“不小心”的吧——又或许只是他让自己相信那是不小心的——这次他的膝盖同样没有移开，只是因为他不想移开，仅此而已。

沈默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往下望过。

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生理性的恐慌照得很清楚。这是一种奇怪的感受，明明踩着坚硬的岩石，眼睛却告诉身体“我站在高处，下面是空的，我会摔死的”，脚趾不受控制地蜷缩，仿佛试图抓住不存在的地面。

这种感受如此陌生强烈，以至于第一眼看下去时，他几乎有些眩晕了，小腿肚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震得膝盖发软，仿佛只要视线稍微下坠，那一整片浓得化不开的深绿就会像巨兽张开的口，连目光带灵魂一并吞没。

指尖开始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从指甲缝里往心脏蹿。在这荡然无存的失重感中，他想抓紧天地间唯一还坚实存在的东西——她的手。然而手指却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此时此刻，唯有指甲陷进他皮肤的触感是真实的——那种带着体温的、尖锐的痛觉，是此刻唯一能把濒临出窍的灵魂钉在悬崖边上的锚，心跳声大得轰鸣，盖过了风声，却在侧头看见沈清璃正专注看着远方的一瞬，漏跳了一拍。

两拍。

三拍。

那阵真空般的抽离中，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深渊更深、更令人晕眩的失重感。

在这阵光怪陆离的晕眩里，他脑中闪过地却是宴席上，沈清璃说的一句话。

“谢谢你，很久没人给我过生辰了。”

回忆里的那个瞬间——暮色里她的侧脸，院子里的喧哗，她声音里那一点点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

那句话她是对着院子说的，没有对着他，为什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转一只不存在的杯子。

沈清璃不知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木牌上轻轻转了一下。那块木牌是他方才系上去的，她一直在摸它。

她大概是喜欢的。不是喜欢那块木牌，而是喜欢有人记得。

敢站在这样险绝之地俯瞰蜿蜒起伏万丈江山的人，也会害怕寂寞吗？

沈清璃抓住了他的灵魂，把他带回现实里。

“你怎么了？”

一只温暖的手扳过沈默的脸，掰开了他紧握的拳头，关切地看着他，紧皱着眉头。

贴的很近。

沈默正不停地喘息着，嘴唇微微张合，只要一低头，就能——

“你要是害怕，我们就下去。”见他还不说话，沈清璃说着，就要起身。

沈默这才回神，猛吸进一口带着她气味的冷风，侧头，剧烈的呛咳起来，咳着，他忙捉住她的衣袖，连连摇头，道：“不必，我无碍。”

沈清璃还是皱着眉看着他，似乎有些犹豫，沈默忙将手中的酒壶递给她，转移话题道：“尝尝这个，我自己酿的。”

沈清璃半信半疑的看他一眼，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

酒液入喉，先是清冽，带着一点谷物的甜和岁月的陈，她咽下去，又变成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在胸腔里留下一条细细的暖线。

不是烈酒，倒像是山下村民给的那种，在山洞里静静酿了很久的米酒。

度数不高，后劲却绵长。

喝完，沈清璃直呼“好酒”，又对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问道：

“这酒也是和朱家郎学的？”

沈清璃对着酒壶喝，沈默也并不害臊——他本来也没打算带酒杯——对准她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

“这倒不是，从前在京城里，我自己就会酿着玩。”

酒壶在两人之间传递时，壶身上沾了两个人的体温。

“酿着玩？”

“嗯，酿着玩。”他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厨房杀手沈清璃起了兴致：“怎么酿？”

沈默回忆片刻，细细地讲给她听：

“每年秋天糯米新收时，我都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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