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骁吃完饭后水果就准备走了，走之前还没忘了弯腰拎起黑色的垃圾袋，准备顺手丢垃圾。

临出门前，他把门垫上被踩歪的边角捋平，又看了了一圈，确定没什么活要干之后，才出门。

总之就是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眼里有活的状态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乖巧听话。

赵四站到阳台上目送他离开。

齐骁走到楼下丢完垃圾，向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在阳台上看着我”的表情，那表情里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安心。

赵四也挥了挥手，齐骁看见后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前走。

确认人走了之后，赵四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吹才回到客厅。

他目标很明确的走向那面镜子，一步跨过去，事务所的暖光将他整个裹住了。

赵四迎着光走到壁灯前，仰头看着墙上那个空画框。

画框还挂在那里，十字形的龙骨在火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赵四站了一会儿，发现这画在他眼里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后，干脆把它摘了下来，放在办公桌上。

火光和灯光照在空白的画框上，木质的边框泛着温润的光泽。

赵四想了想，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画框内侧的凹槽。

指尖触到光滑的木头，他闭上眼睛，回忆着今天梁焕晨说过的关于画的大概情况。

在事务官走之后的闲聊中，梁焕晨提到过，他给青阳渡画的画，是一幅定制的人物画。

这幅画从画布到颜料，甚至再到画笔，全部都是青阳渡提供的材料。

最开始梁焕晨以为，以青阳渡表现出的对这幅画的重视程度，可能会提出很多细致而特别的要求。

结果没想到的是，青阳渡说他平时怎么画人物画的，这幅就怎么画，不用搞特殊。

他对梁焕晨提出的唯一的要求，是这幅画，里面的人物一定要写实。

赵四试探过画中人是否是青阳渡本人，梁焕晨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

想到这里，指尖的触感开始有了变化。

那是介于触摸到画布的纹理和颜料略带弹性的温润触感，但是……

有种说不上来的虚幻感。

赵四睁开眼睛，看向画框。

画框此时已经不是空无一物的状态了，它的中间出现了些东西，那是一些浅淡到仿若幻觉的色彩。

它们流动不定，单薄如清晨的露水，仿佛太阳出来一照，它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赵四盯着那团模糊的颜色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出来。

它不愿意出来，或者说——

赵四叹气：【我对它的认知度还不够啊。】

那就只能取巧了。

好在梁焕晨还有些名气，很多资料在网上是公开的。

【三儿，把梁焕晨画人物肖像的惯用手法、风格、用色习惯，仔仔细细地给我描述一遍。】

MK3000应了一声，开始调取资料。

梁焕晨这些年的作品、展览记录、媒体专访、艺术评论……

所有能搜集到的信息都被它翻了出来，然后提炼、归纳、总结，最后形成了一份详细的我风格分析报告。

它开始给赵四念报告，赵四再度闭上眼睛，在心中勾勒画像的轮廓。

梁焕晨会怎么画一个人物肖像？

他喜欢用粗放的笔触来塑造大致形体，但最后的成品中，笔触一定隐藏的很好。

因为梁焕晨说过，他喜欢更精致的表现效果。

对于人物画，他的用色一向追求真实自然，所以在青阳渡的皮肤颜色方面，他一定会更加强调真实感。

关于背景……他画了什么背景？

是了，梁焕晨说他画了大片的玫瑰丛。

但他一定不会画的很满，因为那并不好看。

梁焕晨不会让自己的画变成写实到失去灵气的“照片”……那他会用近实远虚的手法来体现花丛的美丽吗？

随着思考的深入，手下的感觉也逐渐凝实起来。

在成功摸到实体后，赵四知道，他成功了。

空画框中最后呈现出了一幅人物画像。

MK3000的叙述停下，它摄录了整个画像出现的经过。

在赵四回看录像的时候，它问道：【怎么样，这幅画和你想象中的画长的一样吗？】

【很像。】

不像的话，那就是认知度不够，这画也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录像中的画并不是一下子就出来的，它一点一点地浮现着，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慢慢地勾勒、铺色、渲染。

赵四看着画布上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画上正是青阳渡。

他站在玫瑰丛前，向着画外微笑。

那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梁焕晨的画工果然很好，从唇边的一点弧度，再到微微弯起的眉梢，每一处都显得精妙。

他身后的玫瑰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层层叠叠，由实到虚开到远处时，像一片正在燃烧的花海。

赵四把画挂了回去，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好半天没说话。

MK3000没忍住，【专员，这画长的……】

和他们在两年后，在那个梁焕晨的画廊见过的，那幅占据了整整两面墙的巨大挂画，长得简直是像极了。

当然了，两幅画也不是没区别。

比如说那张巨大的画中，画中人并没有被画出具体的面孔。

又比如人影并非单纯的站着，而是被扭曲的玫瑰花枝紧紧缠绕，像是要把他吞没。

但是其他的地方，比如构图、色彩之类的，两幅画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赵四没再看画，他想到了这个时间点到上次时间跳跃的节点还有很长时间。

未来的自己给了他一个漫长的窗口期，就是在让他来经历一段完整连续、且不能被快进的生活。

所以他来到这个时间，到底是要调查什么、见证什么？

赵四靠在沙发上，在心里给自己划分了接下来几个月的行动目标。

第一，要看看齐骁是怎么变成小七的。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齐骁是“原型”，小七和沈恕是“碎片”，那这个分裂一定有一个过程。

它需要时间，需要条件，需要一个“契机”。

而他现在就在那个“契机”发生之前的时间里，他有机会看到整个过程，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摸到后面的幕后黑手。

第二，就是看看这幅画和两年后那个梁焕晨的关联。

不管哪个梁焕晨，在整件事里的存在感都真的有点太高了。

现在画也成了关键线索，就算为了真相和任务，他也得对梁焕晨那边多分出些关注。

最后一点，也是最麻烦的，他得照常维持住青阳渡的日常生活。

他要扮演好青阳渡，去事务所接待访客、处理委托、写日程记录、和会客簿培养感情……

等等，说道日程记录。

既然他在之后的两年中需要做这些，那这么说来，在他和系统降临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事务所看到的那些日程记录和会客簿的内容，不都是现在的他自己写的吗？

赵四怕自己的记忆不准确，还让MK3000调出了相关记录。

屏幕上是那些很有活人感的文字：

——上午九点，城东虚沼事件现场勘查。带三份驱散符，上次不够用。又遇到熟人了。烦。

——下午四点，事务署开会。沈恕说这次有高层旁听，穿正式点……更烦。

之后还有很多条。

那些日渐暴躁的记录，那些越来越短的句子，那些写在字里行间的不耐烦……

赵四一直以为那是青阳渡留下的线索，但再看看现在这个时间点，还空白大半的日程记录本……

他不得不承认，那些看起来日渐暴躁的记录，实际上都是他自己记的。

赵四盯着那些空白的页面，感觉到了时间的奥妙。

谁能想到，落地任务世界后，初期找到的线索，全是自己给自己留的。

【别感慨了，这难道不是证明你要忙起来了吗？】MK3000啧啧感慨，【劳碌命啊，专员。】

上个世界当霸道总裁，给四方科技打工不说，这个世界还要兢兢业业经营事务所。

除此之外，还要做好调查工作，给过去的自己留线索的同时，好解决掉这个世界的最终任务。

真是听起来就很命苦的感觉。

赵四没好气，【你也跑不掉，乖乖陪我上班吧。】

劳碌命啊，MK3000。

MK3000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的甩出来了一大叠的每日日程安排。

就这样，生活步入了风平浪静的正轨。

齐骁来的多了之后，赵四也发现了规律。

他大概每三天来一次，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两大袋子食材，把冰箱填得满满当当。

然后再系上围裙做一顿饭，并且做一些半成品存着，叮嘱赵四“别忘了吃，别老点外卖”。

鉴于青阳渡本人的厨艺并不怎么地，是顶多会做点简易早餐（例如三明治）的水平。

所以哪怕赵四厨艺尚可，他平时也不怎么开火，毕竟要尊重身份卡的人设，平时大多靠点外卖和出去吃解决一日三餐。

齐骁就很神奇，他总是能卡在赵四快要吃烦外卖的时候，带着丰盛的食材□□。

那时间点掐得极准，准到赵四有时候怀疑齐骁是不是在他家装了监控。

但有MK3000在，齐骁就算想监控他，也不太可能。

所以就是齐骁太了解青阳渡了而已。

这种相处模式，怎么说呢……感觉更像留守在家的孤寡老人和他忙于工作的儿子了……

虽然这个“老人”看起来比“儿子”还年轻，但是感觉嘛，又不看表面年龄的。

在某天，齐骁拎着食材和一盆郁郁葱葱的绿萝上门，说看302太冷清了，给他多添点活气儿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那盆叶子绿得发亮的绿萝被放在了阳台，藤蔓从自吸盆的边缘垂下来，蜿蜒在地上。

赵四看着那盆绿萝，忽然发现，这其实就是最开始他发现了血迹的那盆干枯绿萝。

只是现在它刚来这里，还是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状态。

他站在绿萝前出了会神，对“未来会发生什么”这件事，脑子里自动转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假设。

可惜假设终归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证据支持，他一时半会也拿不出个定论。

这一晚就这么平平无奇的过去了。

第二天，齐骁带着个姑娘上门了。

赵四站在玄关，看着站在齐骁身后半步的位置的那个姑娘，隐蔽地吸了口气。

姑娘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整个人好看得几乎能发光。

她目光在302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赵四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赵四问MK3000：【这像不像儿子带女朋友回家给老父亲看？】

MK3000打出了一个问号。

【……这俩人之间哪有一点情侣的感觉啊？】MK3000顿了顿，【而且你不是看出来这姑娘是阿云了吗？】

赵四又看了一眼阿云。

是的，他当然认出来了。

毕竟阿云又没换脸，作为构造体，她活过的年岁想必不短，此时的她和时隔两年后的她其实没什么区别。

但是吧，这实在不能怪赵四。

【沉浸式养孩子真是可怕，没想到还是给我造成了一点心理上的错觉……】

MK3000震惊了：【你竟然真的有在把齐骁看成你儿子？？】

然后它品了品赵四的意思，再度震惊，【而且你哪里有养孩子？不都是齐骁在养你吗？】

赵四咳嗽了一下，【三儿啊，我很难三言两语跟你说清楚人类在当其他人爹这方面的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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