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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牝鸡司晨

许知非气笑:“周大人,此非毁匿,而是勘验。倒是大人,一介官身,做起了脚行生意,怕是忘了自己是官,要为民做主。民女若要湮灭罪状,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事?”她指了一下许云洲,“您看见许云洲坐在哪儿了吗?我俩若有心篡改几份尸格,是很难吗?我俩若狼狈为奸,再勾结些什么人,今日周大人约莫就是狼狈的口中餐,大人那脚行生意,便也早是民女的了。”

许云洲摇头道:“陛下恕罪,妹妹妄言了。”

周铎冷笑:“好一个‘众目睽睽’,你们便是仗着人多眼杂,才敢演这出光明正大的好戏,叫人都挑不出错来。”他睨了许云洲一眼,又道,“你一个女流商户竟会验尸,本就是天大的蹊跷。孙宁海无能,胡不言年迈,皆受你唆使、蒙蔽,你勾结灯会凶犯,酒坊又搜出罪臣之物,开封府却没有缉拿你,还不说明问题吗?陛下心如明镜,你这般故弄玄虚,混淆视听,其心可诛!这桩桩件件的命案你最好现在招认,否则今日便可治你一个欺君罔上的大罪!”

曲声落入泣诉深处,许云洲低眸独奏,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许知非转向赵顼,高声道:“陛下,民女虽无官身,但这些案件,初验确存疑点,若放任孙大人草草定案,岂不多生冤情?民女所为,未加害任何人,每一份尸格都由胡老伯亲自见证,为的,只不过让死者开口,给生者交代。若如周大人所说,胡老伯年迈,说的不算,那官府凭什么以胡老伯初验之断来判我?若说我勾结灯会凶犯,那证据何在?仅凭几个人看见我吗?那我找几个人来说看见了他行不行?若这也算干涉官府案件,那民女要问一句,开封府修在那,到底是为民做主,还是为案遮羞的?”

膝盖很疼,她几乎跪不稳妥,稍稍喘了口气,勉强挺直了腰板:“陛下,与其在此听周大人巧言令色,不如陛下亲自查验,是非曲直,陛下自然心明如镜,无须他在此诡辩。周大人私仓出现账目上丢了的东西,还有违禁的火药,此乃祸国殃民的重案。他不查办,不交代,却反复在此揪着民女的身份不放,罔顾百姓安危,更像贼喊捉贼。再说了,民女没告他,告的是开封府,他若真清白,只要说不知道,开封府还在追查,却迟迟不见回音,这不就完事儿了?他如此跳脚,与韩大人一路,揪着民女这女子身份说来道去,难不成是与韩大人狼狈为奸?民女自幼女扮男装,为的是生存,陛下若说民女身份存疑,地位微贱,此乃事实,民女不辩,但恳请陛下先为天下百姓做主,为那些失踪的人,落水的亡魂,要个说法。”

她说完又磕了个头,起身后直直盯着赵顼。

年轻的帝王,身上有些超出他年龄的沉稳和锐气,一双眼睛看似慵懒,却有掩不去的光,眼深处像藏着一只沉声低吼的烈兽,在等一个扑食猎物的时机,迂回,靠近,适时停顿,伏低,风吹草动,都在他眼里。

孙推官低头不语,像在等着什么,韩抃瞄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说话,一内官从旁小跑而过,跪在御案前。

“启禀陛下,刑部郎中李崇李大人求见。”

赵顼目光移开,身躯侧倚在靠近许云洲那边的扶手上,漠然道:“……宣。”

李崇身着绯红官袍阔步而入,手里握着一卷发黄残边的纸,打量了一下许知非,跪在孙推官稍前的位置:“参见陛下!”

琴声律调不改,赵顼眉峰凝霜,眸若寒潭,看着他:“李崇,开封府让一介白衣验尸,朕听闻,是你准的?”

李崇起身跪立,脊背绷直,看得出有些紧张:“启禀陛下,许知非虽为白衣,又是女身,但确有验尸之能。”

他话音未落,周铎便厉声呵斥:“李崇!你简直荒谬!难道你刑部无人了?!开封府竟要一介无名女流僭越律法才能查明真相吗?”

李崇额角青筋一跳,深吸了口气,面朝赵顼,朗声道:“陛下!许知非验尸之能非常人可比,此女之父,乃先帝时军器监丞许文谦,专司兵刃锻造与伤损勘验!”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卷,双手举高,“此乃里行数日前从酒坊搜出的《兵刃痕鉴录》,他拿给下官查验,发现正是其父所著。书中详载金铁入肉之痕,筋骨断折之理,外附毒症样貌考,此女显然熟谙于心,而这些,都曾是我朝中秘要,非常人常家所能学成。”

许知非怔住,琴音幽怆,扯得她神经绷紧,这是起她的底还是要救她?里行不是皇城司的人吗?难不成是许云洲对家?好同事反手背刺?

她心跳加速,脸色有些发白,看着描满彩绘的御阶一动不动。

赵顼盯着她看,喃喃道:“军器监……”他目光扫过殿中官员,像是在找谁,最后收回去,落在周铎身上,没作声。

曲声骤作铁骑踏阵之音,周铎眉心深锁,目光一厉:“陛下!如此便更不可信此女所言!先帝时,军器监丞许文谦有通辽嫌疑,后又遭辽人灭口,此女怕是为父报仇而来,妄议朝政,扰乱视听,好让辽人有机可乘!那些火药,难保不是她蓄意陷害!”

许知非不知哪里来的气,直往脑袋里钻,怒目瞪他:“周大人!据我所知,我父亲是你师兄,你说的嫌疑,可有实证?!若无实证,我能不能说是周大人你蓄意陷害的呢?!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陷害你呢?难不成你确实陷害了我父亲?!”

周铎也瞪她,额头上的刀疤更难看了些:“许文谦多次密会不明身份者,军器监失火那日,烧毁诸多图纸杂物,火场残骸验出非制式火器零件及疑似有辽文的残片,此事在皇城司旧档里清楚明了,是不争的事实!”

旧档?张缘清死前说过,皇城司旧档有被卖给辽人的,许云洲说那旧档是她家的……要是岑掌柜的记事是真的,周铎当真跟辽人做生意……

许知非转向赵顼:“陛下,周大人所说的旧档,民女从未见过,总不能他说有就有,他说是就是,当提档勘明真伪!”

赵顼低眸一笑,看了一眼许云洲,高声道:“提!军器监许家旧案的卷宗,都给朕翻出来!今晚谁也别想睡!许公子奏的曲子,正好提神!”

曲声及至锋利之处,许云洲落指重了数声,似作回应。

内官匆匆而去,周铎脸色明显黑了。

许知非唇角微扬,看赵顼的反应,不像是要治她的罪,她又道:“陛下,民女确为许文谦之女,但民女今日本无提及旧案的意思。民女勘验尸体,是为证自身清白,颇费周折,是为查明真相。倒是韩大人,将诸多案件全数推给孙推官一人,不察案情,不辨真伪,今日又以民女女流之身为由,给民女罗织罪名,自己查不清的东西,又把责难推给周大人,周大人解释不清,又把孙大人这辛苦办事的人拉出来刁难……”

她说着停住,观察赵顼的反应。

赵顼挑了挑眉,像是让她继续。

她缓了一下呼吸,平静道:“民女不会说官话……言语粗陋,见识微浅……但今日,民女必须说。他们日日吃饭却不作为,旁人为他们挑担子、挡兵器,他们却指摘旁人挡得不够好,认为没有豁出命去的都不算。陛下,孙推官尽职尽责,民女和胡老伯都可作证,是有旁人看不惯他端正,束了他的手脚,让他寸步难行,又把案卷都挂在他身上,但凡掉了,便又指摘他拿不好,民女恳请陛下,严惩开封府。”

胡不言的徒弟跪在后方官员之中,忽然开口,声音发抖:“陛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1)。更何况……更何况律法明载,仵作须由贱籍充任,良家子……断不可染指……此人阴阳颠倒,来历不明,实乃妖妄之徒!当年旧案,许文谦遗孤……已走失多年,李大人仅凭……几卷残书,便说……她是许家独女,何以为证?若无确凿凭据,那便是冒认身份,妄议朝政,心怀不轨。此乃欺君罔上之大罪!毋庸置疑!”

他说完大口喘气,好像这么一番话要尽了他的力气。

许知非回头看他,冷漠脸:“贱籍?小哥你为了祸害我,连自己的面子都不要了,这是收了多少好处?”

赵顼托着一侧脸,一直在听,忽然笑了,懒懒开口:“他说的也有理,许坊主,你可有凭据?”

许云洲指尖已然落血,看了那小书生一眼,琴音轰响,哀鸣与长啸交错。

周铎看向许知非,豹眼神光森冷,尤似山兽盯上了猎物,阴鸷道:“旧档有载,许文谦之女肩前有赤痣,当着陛下的面,验验便知。”

他眼中闪过一瞬决绝,扫了许云洲一眼,转过身去,站起来,朝许知非伸手:“许坊主,你既认为事关朝政则男女无需有别,那如今为了断案,为了百姓,你当也不在……”

响了半天没停的琴声忽然消失,死寂汹涌而至,许知非脑子里有根筋松了下去,只觉得眼前光影闪了一下,周铎的手从她眼前晃过去,她一眨眼,再看清时,许云洲已将周铎整个人按在地上,砸出一声响来……很响……

膝下地砖震了一下,许知非看见周铎就倒在自己面前不远处,那姿态像在跪她,脸在地上蹭了好几圈,丝毫挣扎不动,表情跟着面皮扭曲。

“周大人的手要是管不住,本座不介意替你废了。”

许云洲一膝抵在他背上,一只手掐着他后颈,神情平静,语调温和,忽略那些字句,又或是听不清的,大概会以为是在低声安抚忽然发疯的人。

他指尖全是血,不知怎么甩了一滴在许知非手背上,殿门外吹进一阵风来,带走了那一丝温热,拂起他额角几簇垂落的发丝。

那晚在风月楼磕伤的地方已经好了,留了一块很淡的印子,有青筋在跳。

许知非有些错愕,这是什么走向?皇帝在那呢,还能这样的?她回头去看,并没有侍卫之类的跑进来护驾。

赵顼仍懒洋洋倒着,歪了头,神情无奈,不满道:“许云洲,朕好像说了,你不许停。”

“草民有罪。”许云洲左臂搁在膝上,伤势未愈,手心刀口早已裂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右手按着周铎,衣袖里,手臂像是在动,力道明显又重了些。

周铎脸憋得通红,勉强开口,几乎只发出了气音:“许云洲!你眼里还有没有律法?!”

许云洲按着他,不动:“大宋疆域,陛下便是律法。陛下并未准你查验,你擅自动手,此为……专命……专杀。”

“陛下!臣为朝政查验此女身份,与此女为断案擅自查验尸体有何不同?!还请陛下明鉴!”周铎双手撑地,那动作是想起来的样子,但却无论如何也起不动。

许云洲神情渐生暴戾,下颌绷紧,掐他的那只手又往下按了一点。

周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呜咽,双眼暴凸,血丝肉眼可见地爬上了他的眼白。

“许云洲……”赵顼喊他,声音还是懒懒的,“……放开他。”

许云洲慢慢松了手,站起来,挡在许知非面前。

周铎在他松开的一瞬剧烈咳嗽,声音撕扯着,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想爬起来,手臂却撑不住,往复数次,刚起一点又跌下去。

他一抬眼,像是看见了旁边韩抃那副惊恐万分的样子,大叹了口气,用尽力气撑起身来:“陛下,臣死在殿上,是不打紧的,惟愿陛下莫受此女戏弄……”

他睨向许云洲,断断续续咳着,站起来,转向赵顼,脚步不稳,歪了一步险些跌倒。

韩抃上前扶住他:“大人,您慢点。”

他猛地甩开:“去!权知开封府,连案都断不好,才会让这刁女有机可乘!”

韩抃低下头:“大人教训得是。”

周铎撇了他好几眼,站稳后又道:“陛下,微臣护主之心天地可鉴!方才是为让陛下明白,法理不可僭越,否则,与微臣不得准允,在此擅自验看许坊主身份有何区别?!”

赵顼坐起来,手指叩了好几下御榻扶手,看着许云洲:“周爱卿……说得有理……”他说得很慢,像是不愿意说,“许知非……干涉官府案件,擅自……毁匿迹证,损毁尸身……是可惩戒……待……案件查清……一并发落。”

许云洲站在许知非面前,只盯着周铎:“舍妹有任何罪责,皆由许某一人承担。”

许知非抬头看他,这护妻的模样确实漂亮,倒还真令人心动……不过她知道他护的不是她,而原身如今却不知去了何处,真该让她瞧瞧这场面,也不知这记忆会不会在她脑子里留下……

冒名顶替的错觉尤其强烈,她稍稍侧了一下位置,目光越过他的衣摆,看向赵顼:“陛下圣明,民女若有任何罪责,都愿按律认罚。只是待旧档提来,若哪位大人也有罪过,还请陛下按律论处,如此也算为新政开路。”

周铎还没顺过气来,眼神扫过她,剜向许云洲,姿态防御,脚步微微后撤,许云洲再动手,他大概是会撒腿就跑。

许知非一双利眼弯出了笑意,旧档,早就没了。

殿内就此静下去,李崇像找到了机会,垂首跪立,开口不急不慢:“陛下,钱员外一案,是微臣准允许坊主自证清白,许坊主不算僭越律例,也确实助官府找到了毒物来源,此举,当赏,非罚。再者,许坊主酒坊乃汴京正店,水源遭人下毒,她亲自追查毒源,乃是护店护民之举,而风月楼失火,她亦特意请了孙推官验看遗物,物件悉数移官府,查验焦尸,亦是孙推官亲自见证,足见行事坦荡,并无僭越。据臣查证,许坊主非但并无罪责,反因她洞察秋毫,从旁协助,孙推官手头案情进展迅速,可谓柳暗花明。现下,鬼市毒师郢六娘、风月楼掌柜岑春云、脚夫吴发遗孀母子都已随臣入宫,正候在殿外,陛下垂询便知。”

“郢六娘?”韩抃脱口而出。

赵顼直起身来,像来了兴致,抬手道:“来,带进来,”他看向许云洲,上下瞧他,手指朝他点了一下,“你,继续弹。”

“是。”许云洲看了许知非一眼,那神情是一种说不出的怜惜。

他回到琴案前,端端坐下,琴声再起,第八遍……

许知非心里发燥,怕的就是那样情深难抑的表情,她不是她,她如今就怕他记不住。

周铎又再开口:“陛下……花火节……无端惨死的官员,您就不要不过问了吗?这恐怕正合了……某些人的意。”

某些人?谁啊?许知非不说话,远远看着许云洲的手。

赵顼像是不管他有无罪责,只要他弹琴即可……可这弹法……更像是用刑……

“民女郢六娘,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草民岑春云,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民妇于秀兰,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三人异口同声,那个小男孩不明情况,东张西望,被她娘拉着跪下,忽然抬手指着许知非大声嚷嚷:“阿娘你看!是哥哥!”

许知非看向他,朝他笑了笑。

韩抃忽然大声道:“陛下!这难道还不算狼狈为奸?那小孩儿与许坊主如此亲近,还敢说没有私下勾连?!还有那郢六娘,她分明死在火场里,怎会活着?”

郢六娘嗤笑:“韩大人,许坊主生得面目可亲,孩子都爱与她亲近,你是吃醋了?我若不放火烧楼,你怎么给她罗织罪名?你扔在乱葬岗的柳媚儿,怎么半夜来找你呢?”

“你……你们……你们……是你……”韩抃满目惶恐,呼吸急促,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门外传来方离的声音,阴柔却冷厉:“陛下,旧档不见了,不过,这还有一个有用的。”

他一身绿色官袍踏入殿中,一手提着一个包袱,一手押着邵武,推在郢六娘身边。

邵武缩着脖子,不敢抬头,身上囚服雪白,很合身,像是特意为他新做的,

方离单膝跪叩道:“陛下,此人可以解释花火节诸案,还有物证。”他打开包袱,把一身灰衣和一个布包摊自己跟前,又从袖口摸出那枚辽国钱币,放在布包边上。

赵顼看着邵武,没说话。

方离跪在邵武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语气低柔:“还不说话?又在等我帮你?”

邵武登时一搐,慌张道:“草民……草民邵武……是西水门码头的脚夫,”他呼吸发抖,吐字细碎,时不时瞄一眼身后,“吴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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