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照壁上,獬豸威立,院中“戒石铭”南面镌刻“公生明”三字,北面“尔奉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字箴言正对公堂。
韩抃坐在案前,看着那些前后对不上的账簿底档发愁,刚批的公文墨迹未干,没算清的账簿却无论如何也填不清了,窗外飘起细雨,他抬头看了一眼,雷二郎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连廊下。
“大人!”雷二郎匆匆而来,闯入堂中,“大人,鼓院那边,许知非她要击鼓告您啊!”
韩抃猛地站起来,双目圆瞠:“好啊,本官还没治她欺瞒官府的罪,她倒敢先告本官?!”
雷二郎眉头紧锁:“大人,可要卑职去看看?”
“不用!本官这便会会她,好好的酒坊不想开了,本官还在斟酌,与她商议着,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师爷手里捧着几本养济院的底档从后堂走出来,看了看雷二郎,目光转向韩抃:“大人,可那许云洲……背后可是官家。”
韩抃撇了他一眼,阔步而出:“官家也不能罔顾礼法律例,难不成那许云洲能比官家大?”
师爷与雷二郎站在原地,相视一眼,皆低头皱眉。
垂拱殿琴声未息,许云洲奏的《广陵散》,许知非在殿外就听见了。
内官在前引路,廊下宫女躬身退避,檐角青铜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
许知非踏入殿内,赵顼端坐在蟠龙御榻上,袍袖垂落,眉锋锐利,闭着眼,手指在榻边随曲声韵律敲叩,看样子是在赏曲,但因有人打扰而有些不高兴?
琴声在殿内回荡,许云洲坐在御榻侧后方,位置比赵顼稍稍低一些。
奏至泣诉之音,赵顼开口道:“你是何人?所告何事?”
许知非不熟那规矩,才发觉自己一直站着,便照电视里演的做,先跪下,再磕头。
“民女许知非,告开封府枉法裁判,稽留狱案,知奸不举,失察渎职,求陛下亲审。”
赵顼没回应,琴音奏入一腔孤勇,悲亢渐起。
许知非跪着没动,抬眼看了一下,赵顼仍是赏曲之态,根本不像要理她。
“陛下!”
“陛下!”殿外内官与她同时喊道。
她回头去看,一个内官低着头,脚步匆忙,从她面前经过,踏上御阶,伏在赵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顼点了头,摆手示意他去,睁眼看向许知非:“你要找的人,自己来了。”
他望向殿门外,那神态显然是在等人来。
琴声再次充斥整个大殿,许云洲抬眼看了看她,曲奏未停。
许知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他是就只弹琴的意思吗?她进来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明明他的话在这里更有分量啊,这就是他所谓的安排?
身后,脚步声踢来了衣袍翻卷的声音,韩抃身着绯色官服大步而来,跨进殿内,撇了许知非一眼,跪在她斜前方。
“参见陛下!”
赵顼稍稍抬眼:“韩抃,这里有人要告你,细则你比朕清楚,你自己辩吧。”
韩抃额触青砖,沉声道:“陛下,此人女扮男装,行走市井,欺瞒官府,扰乱公堂,如今竟还状告朝廷命官,已犯礼制之大忌!即便所诉有实,亦当先惩其罪!纵容女子越礼,天下纲常崩坏,新政即便颁下,何以立信?!”
赵顼看向许云洲,半晌,问道:“许云洲,那是你妹妹?”
许云洲抚琴动作未停,没抬眼,只道:“舍妹顽劣鲁莽,陛下恕罪。”
许知非跪着往前挪,停在韩抃旁边,位置与他齐平:“陛下,固有礼法,但新政有载,民有冤屈,可击鼓直诉,并未说女子不可击鼓,周公制礼时也表了态,礼以时变,如今新政初行,官府却渎职枉法,不理民怨,还要以女身不可言政之类来堵民女的嘴,岂不是跟‘去弊兴利’之言相悖?民女冒死揭发官府罪行,是善举,是功勇,陛下无论如何也当重赏民女才是。”
许云洲唇角微勾,指下弦音骤急。
赵顼笑道:“你还要朕赏你?”
“是,陛下,您该赏我。史书典籍中,何时缺过巾帼之才,如今新政是陛下有心要破旧立新,民女状诉亦非女子干政,而是为百姓要个说法。户部凭空消失的人都去了哪里?养济院的灾民呢?风月楼那具焦尸是勒死的,是女子,无名无姓。民女想问,若人不在户籍,是不是就能随意遭人杀害?虹桥下的亡魂又真的是天收去了吗?”
赵顼坐起来,双手撑在膝上,看着她:“看来,你要告的不止他韩抃啊。”
许知非直视他:“民女不知还有谁,总之案件石沉大海,民女不为自身,只恳请陛下为百姓向开封府要个说法,更莫因迂礼另新政难行。”
她说完,想了一下,磕了个头,于她一个现代人的角度看来,是比较郑重的一磕。
琴音化作金戈铁马,韩抃呼吸急促,直起身来,双目瞪圆:“女子妄议朝政,本就有罪!更何况你女扮男装,欺瞒官府,身份不明,居心难测,纵然官府账目确实有疑,也应惩你越礼之过,欺瞒官府之罪!”
许知非转向他,郑重道:“韩大人,民可举贪吏,未说男女。”
赵顼举起手来,摆了摆,示意二人打住,看向韩抃:“韩卿,那些账,朕都看过了,你上次说,是记错了,那如今都几日了,可有纠正啊?”
“臣……”韩抃低下头,“臣还在细查……账目繁琐,还未有眉目。”
赵顼“嗤”地笑起来:“你还说你不是渎职?啊?”
他神情骤然一收,抓起案上那份养济院的底簿原本,正正朝韩抃砸下去,大怒:“你现在给朕好好看!那十五箱硝石硫磺怎么会走的养济院的账,却又出现在了宜林脚行的仓库里?三十斤火药竟能混在太原府贡的船,悄无声息地上了岸,朕看你是想掀了这汴京皇城!”
韩抃脑门一痛,重重叩首:“陛下息怒,宜林脚行乃周大人私产,此事……此事或可问问周大人!”
许云洲眼睫低垂,曲调落入哀鸣之音,赵顼高声道:“传枢密使周铎、监察御史里行!还有,这些破账所涉的,朕的诸位好臣子,这些个主簿、县尉、管事、汴口、军巡使,一并押来!朕要亲审此案!今晚月色甚好,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来遮朕的天!”
……
天色暗下去,周府庭院中,百鱼莲花池泛着波光,鸟鸣清晰可闻,都在笼子里……小猫脖子上系着金铃铛,不认识老鼠,在扑蝴蝶。
黑背烈犬蹲坐在家丁脚边,懒懒的,看着那只猫,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周铎坐在池边喝茶,时不时把鱼食洒进水里,管事老仆跑来禀告时,他神情闲适,不急不慢。
“知道了,本官喝完这一壶茶就去。”
青禾与他对面而坐,给他添茶,问道:“出了什么事?”
“陛下要见我,”他端起黑釉茶盏,端详了一番杯中光影,抿了一口,“你在这里呆着,哪里都别去,等人来找你,知道吗?”
青禾放下茶壶,拱手道:“全听大人安排。”
周铎放下茶盏,起身理了他身上墨蓝暗花的衣袍,手指摩挲着腰间玉带扣,自茶亭踱步而出:“回房更衣。”
……
垂拱殿内,《广陵散》奏了第六遍,许知非仍跪在殿中。
许云洲指尖已看得见血色,而曲声丝毫不见变动,每一遍都是稳稳的一个调子,那样的调子,不停地弹,这人是疯了吗?
赵顼闭着眼,斜倚在御榻上,头跟着曲调摆动,神情跟着微微变换,听不腻一般。
“陛下,”许知非挪了一下已经很痛的膝盖,声音盖过了曲声,“此曲杀伐癫狂,听久了容易头疼心悸,更有招魂传闻,民女还请陛下保重龙体,莫让哥哥再弹了。”
“许云洲,”赵顼懒懒开口,“你妹妹心疼你,让你别弹了。”
许云洲目光仍在琴上,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能为陛下抚琴,是草民毕生幸事,陛下要听,草民便奏,不觉辛苦,妹妹与草民也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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