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句话，李延钊的脸霎时间白了一半。
他确实是瘦了，两颊深深的凹下去，双眼凸出着，眼窝深陷，宛若是生了一场大病。
“大人说的是...”
李延钊咬着牙，只笑笑，身子深深弯下来，像是熟透的虾子。
“李大人真是折煞我了。”郑元亮呵呵笑着，慌忙扶了他一把，又再度开腔，“这不知道的，怕是还要以为我郑元亮私下里是个怎样的人呢，竟把李大人吓成这样。”
“不敢不敢。”
李延钊听得他话里的威胁之意，忙打了个哈哈，这事才算有惊无险地过去。
只李崇文的大名，还在那纸上头写着，墨痕未干，和着窗外呜呜的冷风，平白扰人清静。
只是他本人确实是不知此事的。
这厮穿了件儿银白衣衫，墨发高束，又一次敲开公主府大门，笑着开口道。
“我来瞧瞧子佩，他可还好？”
“有劳公子探望，自然是不错的。”
谷雨遥遥行了个礼，不再多言，只推开门去，叫他看清眼前的人。
崔珏面色一直不大好，这会儿子更甚，可玉蘅给他的东西，却又全是些金贵玩意，大到摆件屋舍，小到衣裳首饰，华丽丽地堆成一间丑陋的囚笼，把这面目愁苦的年轻人困在里头，怎么都爬不出来。
“你来了。”
他眼睫颤了颤，注瞥了眼李崇文的披风，这才有些后知后觉。
“外头，开始冷了吧？”
“早都开始了，这几天风大，雨水也古怪，要是换了往昔，早就没了，今年却不大一样，落不干净似的。”
他摇了摇头，掏出怀里的一小罐酒，笑得爽朗。
“难得有此闲情，来，同我喝一杯。”
“我喝不下。”
崔珏摇摇头，似乎有些想吐。
“含章，你晓得么，我喝不下，这太荒唐了...我苦读多年，虽没有做官的抱负，可我...”
“你想的太多了。”
李崇文轻声打断他，坐在对面，为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眯着眼，呷了一口。
“真够劲儿。”
“含章！”
他忽的暴起，嘴唇颤得厉害，眼眶也红。一双眼睛瞪得很大，几乎要跳出来似的，带了几分从没有过的狰狞。
“你听不懂我说话么，她在谋逆啊，谋逆！！！我同你讲过的，你为什么不说话？一个女人，肖想这些，她若成事，天下...”
“你总是看不起她。”
话到此处，却是李崇文一口饮尽了杯中酒，轻轻摇了摇头。
“子佩，刚开始时，你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可你从不多说，因为你瞧不起她，觉得她做不到，后来你发觉她的心思了，却又觉得她一定会危害江山社稷，子佩，你竟从未看得起她。”
崔珏下意识停了嘴，又惊异回头，眼神有一瞬凝滞。
“你我才是同窗。”
“可你二人也是夫妻啊。”
李崇文淡然开口，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
“至亲至疏夫妻，再怎样，她也是你的枕边人。”
“谁会想要这样的枕边人！”
崔珏忽得恼了，喉间竟有几分哽咽。
“我的妻子，学问不一定要多好，却能耐着性子听下别人的话，长相不一定要多好，却不至于像她一般面目可憎，脾性不要多好，却也不至于如她一般，不容自己的君父!”
真是荒谬。
李淮清站在窗下，轻轻叹了口气。
玉蘅学问很好，敏而好学，手不释卷，长相周正，漂亮，眼睛里总是含着笑，同面目可憎没有半分联系，脾性也好，遇到难过的事，总是咬碎了呀，要往肚子里咽，待谁都好，一颗真心，红的烈烈，至于君父...
他叹了口气。
她那两个哥哥，不也日夜盼着，盼着自己的君父死去吗。
怎么都要为难她呢，好好的，怎么都要为难她呢。
“你在贬低殿下。”
李崇文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也贬低了沈姑娘。”
此话一出口，崔珏的神色才猛然间怔住，眼底渐渐涌出一滴泪来，不由分说便要滑落。
“不要再提瑶瑶了...”
他喉头哽着，看李崇文又倒下一杯酒，轻飘飘递来。
“我此生同她，注定是有缘无分。”
“驸马还是个痴情种。”
忽得，门被打开，玉蘅穿了厚实衣裳，神色有几分懒怠，身后，正跟着面色不虞的崔琰。
“殿下恕罪。”
崔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己这个蠢弟弟一眼，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不知李公子要来，有失远迎了。”
“不敢不敢。”
李崇文站起身来，舒眉笑道。
“下官三生有幸，竟能得殿下相迎。”
“李公子言重了。”
天气渐冷，玉蘅少见地觉出几分凉意来。
“令堂近日身子可好啊。”
“尚可。”
李崇文笑着摇了摇头，又轻声道。
“殿下每回见我，都爱问这个问题。”
“倒还是本宫的错了。”
“下官不是那个意思。”
李崇文摇摇头，意有所指。
“只是殿下每回问起家父，下官这样活生生一个人站在殿下面前，殿下竟也舍不得费半分口舌。”
本是拈酸吃醋的一句话，他个没什么身份的胡乱开口，可因着他那张好皮子和面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调笑，竟也并不惹人生气，反倒很是讨人喜欢，引得玉蘅也没忍住，噗嗤一笑。
“李公子不是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么。”
他算哪门子李公子。
李淮清莫名有几分想笑，脸上有点烧。
名字倒是好听，又是崇文，又是引章，做的事却不大好。
以色侍人，能得几分好？
“殿下就该多笑笑的，您笑起来，甚美。”
花言巧语。
巧言令色。
李淮清又想，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玉蘅还小，哪里见过这样的人，没半点君子之风，傻孩子，不要同他讲话才对。
“李公子真会说话。”
不要同他讲话。
玉蘅面上的笑意愈深，直到此时，才虚虚扶了崔琰一把。
“崔大人怎生还不起身，是本宫疏忽。”
崔琰还未开口，崔珏却红了眼睛，恨不能把那两个之间从牙缝里挤出。
“你这个毒妇......”
李崇文一个箭步冲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硬是没让最后两个字说出口。
“他喝多了，怕是发了癔症呢。”
他面上浮起一个惨然的笑来，紧接着又来了一句。
“殿下莫怪。”
“驸马还是该多休息。”
玉蘅面上不显什么，只温和笑着，又转过头，准备离去。
“本宫有些乏了，几位好好叙叙旧吧。”
她说着，又转向身边的谷雨，低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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