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紧了。
京城里头一片半黄的叶子被刮得哗哗作响，李延钊一张脸紧绷着，牙关咬的死紧，连马车也未坐，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浸软了的纸条，头上顶着亮的几乎有些渗人的月亮，一路匆匆。
“老爷回来了。”
“嗯。”
站在门口的老仆被这串脚步惊醒，忙点头哈腰，打开了门。
李延钊一刻未停，几步走进内院，黑夜里，书房的灯还昏黄着——是李崇文特意留的。
“父亲。”
觉察到这阵脚步声，书房门轻轻打开，露出李崇文那张灿烂的脸。
“怎么还不睡？”
直到此刻，李延钊的脸色才好看一些，刚叹出一口气来，便听见自家儿子轻飘飘出来的一句话。
“那边下午来信了”
“哪边？”
“还能是哪边，我的爹啊，你清醒一点。”
李崇文无奈扶额，抬手指了指南边。
“汇通那边。”
李延钊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忙抬起头来，刻意压低了声音。
“郑元亮那边？”
“不知道。”
李崇文摇摇头，似乎有些无奈。
“郑元亮的人咱们都认识，这位是个不认识的，鬼鬼祟祟好几天了，怕是有别的事端。”
“我知晓了。”
李延钊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钱庄那边究竟有什么啊，这么值得紧张。”
“自然是要命的东西。”
李延钊来不及休息，匆匆坐在桌前，对着烛火展开那张已经攥得湿软的纸条，手经有几分发抖。
李崇文极有眼色，并未多言，只看他拿着纸条在灯下注视许久，半晌，一双手颤颤巍巍，竟是直接气笑了。
“户部管着铨选，郑元亮那厮想让你帮着卖官啊。”
李崇文背对着他，双手撑着桌子，上半身撑起来，有几分懒怠的模样。
“吾儿聪慧。”
本是无心的一句话，未曾想李崇文竟真的赞叹一声，吓得他悚然一惊，直起身来，一转身，直直对上李延钊的眼。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我才二十五，还没活够，也不想流放，爹，你可别犯糊涂啊。”
“不肖子，你爹我能不知道么！”
李延钊气的吹胡子瞪眼，又很快低头，双手撑着脑袋，揉了揉眉心。
“只能先拖着了，他要二百万两银，我一时也拿不出来。”
“二百万两？”
李崇文嗤笑一声，显然也觉得有些荒谬。
“他怎么不去抢呢？让万伯山那个老骗子用花言巧语骗骗国库钥匙，那里岂止有二百万两啊。”
“嘘——”
他这话一说，李延钊有急了，忙站起来，几步上前捂住他的嘴。
“你敢妄议朝政！你爹我真是白教你了。”
“君正则臣直，先安其止而动，则天下大应之。我这算什么妄议，爹，你真迂……”
一个“迂腐”还没说完，李延钊又捂住他的嘴，气得吹胡子瞪眼。
“别说了，你做官已有数载，该怎么说，说什么，难道还要爹教你？”
“好了，天天说那些话，我怎么可能不晓得，关键是这钱庄要怎么办。”
“小孩子家家，别管这么多。”
李崇文冷笑一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子站在窗前，隐隐有几分迫人的压迫感。
“刚刚不还说我已为官数载吗，现在又是小孩子家家了？
那钱庄的事你从不向我透露半分，我私下去查，你又生气，我全然不管，你又觉得我没得担当。
郑元亮不是好人，你想投太子，也要看人家要不要你，人家好好的崔家不用，能看上咱们这个小破府？”
“你少说些吧，真是说不过你。”
李延钊一时语塞，无奈挥挥手道。
“你先回去，总得让为父想一想。”
“你光会这样。”
“你娘睡了吗？”
“早睡了。”
李崇文话语软了几分，又悠悠叹气道。
“小时候的事，我记得清楚，那时候爹同我一个年纪，也遇上过科考舞弊的事，数次不中，我五岁时，爹才考中，消息传回乡里，家里已经卖了最后一床被子，我发了风寒，在床上盖着稻草，突然就听见娘高兴地哭，连着哭了两三天，眼睛都要哭瞎了。”
“是爹没出息，对不起你们。”
李延钊神色也软和下来。
因着陈年旧事，他对这个儿子很是宽和，平日里语言多有冒犯，也不大计较，这会儿神态松快下来，也微微松了口。
“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事不好说，等有机会，爹会告诉你的。”
“好。”
李崇文知道这招好使，忙见好就收，笑意盈盈地拱手道。
“那儿子就先退下了。”
李延钊也看出来这小子是故意提起陈年旧事好让自己心软，忙挥挥手，颇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滚滚滚。”
“儿子得令～”
李崇文笑着推开门，这就退下了。
郑元亮呢，正在屋子里，桌上还搁着一盘葡萄，很是鲜亮。
“爹，你找女儿？”
正闭目养神时，门被推开，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嗯，进来吧，把门关上。”
“是。”
郑昭然笑笑，随手关了门，恭恭敬敬站在郑元亮面前，眼尖地瞧见桌上那物件儿，眼睛亮了亮。
“这可是西域的稀罕货，爹竟然也有。”
“算不得什么稀罕的，你喜欢就拿去。”
“多谢爹！”
郑昭然笑得眉眼弯弯，正要上前端起盘子，却又听他开口。
“你今日同太子妃一起出门了？”
郑昭然面上笑意一僵，脚步也定在原地。
“女儿今日去打几套首饰头面，只是顺路遇见而已。”
“好的很。”
郑元亮忽得笑了笑，抬头瞧着自己这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轻声开口。
“没事多和她出去逛逛，问问太子平时在家做些什么，然后晚上通通告诉为父。”
“爹—”
郑昭然茫然一瞬，下意识皱眉，急切开口，可还没来得及说完，又叫郑元亮开口截住话头。
“都是快二十的老姑娘了，前两年和崔琰那丢人事也叫忘得差不多了，我看朝中潘大人……”
“我不要！”
郑昭然被针扎了似的，猛然开口。
“潘大人已年过四十，女儿不嫁！”
“你还挑起来了。”
郑元亮闷闷地笑出声来。
“你那几个姐姐都不算白养，就你一个，闹得满城风雨。”
“女儿——”
郑昭然喉间一哽，几乎要落下泪来。
“女儿只喜爱崔琰他文采过人，翩翩君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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