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果真如此么？”
“千真万确。”
纪承轩点点头，一手撑着桌子，几步走到李淮清身边，饶是知道他看不见，也楞是凑过脸来，非要直视他的眼睛。
“你那小徒弟还挺招人喜欢的，一个两个，不是要辅佐，就是要自荐枕席。”
“哦。”
李淮清低下头去，下意识拿起已经喝了个干净的茶杯，抿了一口。
欲盖弥彰。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行。”
换做别人，这话头也就只在这儿了，偏偏这人是纪承轩，累世情缘无怨无悔的追着，一张脸皮城墙似的厚，哪能不明白李淮清这点儿小心思，只草草应了一声，便又开口道。
“你这个做师尊的也未免太狠心了些，竟连一句话都不留，那孩子看着风光，实际上不晓得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
李淮清眼睫微微颤了颤。
“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外头苦苦撑着，你也知道萧慈那个混货向来是什么样子，只怕是受了不少委屈的。”
……
“纪渊。”
李淮清沉沉叹了口气，忽得开口。
“你很闲么？”
纪承轩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道。
“是啊，凡间好风景，我日日都闲着呢。”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勤勤恳恳扮着客栈老板的角色，忙的脚不沾地呢。”
“你这嘴也忒坏了。”
纪承轩冷哼一声，坐了下来，又提起茶壶来，替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茶水，一饮而尽。
“我也不大想兜圈子了，淮清，你我之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咱俩前后脚进山，彼此之间什么性子心知肚明，你要在意，就下山去吧。”
“不去。”
李淮清几乎没有犹豫，便狠狠摇了摇头。
“死要面子活受罪。”
纪承轩恨铁不成钢地低骂一句，又忽的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
“也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如师兄待照野一般。”
哪怕只论手足之情，都挑不出半分不好来，更何况师长之义。
“师兄对我们谁都不差的。”
李淮清沉吟片刻，才悠悠开口。
萧慈当时年少，天南地北地救人，旅行剑修指责，可最后灌输这些人的，大多还是萧听寒。
当年自己是被萧听寒背回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又择了良屋，日日陪自己读书习字，每每出门，找到些刻字古籍，都给自己送来，哪怕当年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回来，也是萧听寒按着自己，一勺一勺粥喂进去，哪怕自己吐的昏天暗地，他也不嫌弃，一挥袖，接着端了新碗，直到自己不再吐为止。
纪承轩和那女子恩恩怨怨，数世情缘，本该在那一辈子断了的，可偏偏出了差错，好好的贵公子，一时不察，成了鬼修，茫然之际，也是萧听寒力排众议，在藏书阁找了半月的古籍，才找到适合他的修炼法门，让他不至于饮血吃肉，最后被正派修士一剑刺死。
秦修更是日夜教导，哪怕这孩子多有顽劣，他也从未真正冷过脸，叹口气，骂过了，接着便教了。
更别提当年同门，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受过萧听寒恩惠，谁见了他，都要亲亲热热打声招呼，叫他一声“怀远”。
“所以你要入师兄的后尘？”
纪承轩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叹口气。
“蜡炬成灰，把自己烧尽了，然后看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离去？”
“别这样讲。”
李淮清垂眸，又抿了口空空如也的茶杯，神色平静。
“她是我弟子，应该的，更何况是我要谢她，陪我这样长的岁月。”
嘴真硬啊。
纪承轩很不着调地想着，翘了二郎腿，仰起脖子，又打开扇子罩在脸上，盯着上面的字画，百无聊赖地开了口。
“各人有各人的劫要渡，像你这样爱上自己徒弟的，全山门却也只有两桩。”
“又要在背后编排师祖。”
“你看，你又没否认爱她。”
纪承轩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子来，一把收回扇子，笑嘻嘻地开了口。
“其实你也想去看她吧。”
……
“不想。”
李淮清忍无可忍，也不知道纪承轩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自己这个瞎子都闭了眼。
“想—想—想——”
谁料，刚说完话，依偎在木头小鸟身边的阿毛便叽叽喳喳开了口，翅膀扑腾着，哗啦啦地响。
“噗嗤—”
纪承轩被这小东西逗乐了，没忍住笑出声来，又冲着那小东西喊话道。
“你也是随主人，喜欢上个木头疙瘩，不知道这是不能爱的么？”
“能—能—能——”
阿毛急了，扇着翅膀，扑棱棱飞过来，站在他肩头，尖尖的小嘴冲着他耳朵，更大声地叫起来。
“能！能！能！”
“好好好，你有理，我不跟鸟说话，快去吃谷子去吧。”
嘴上是这样说，纪承轩还是抓起桌上的小袋子，倒出一把瓜子来，随手扒了，丢在桌上。
“快吃去吧，当我向你赔罪了。”
自玉蘅离去，阿毛便再没吃过去了壳的瓜子了，当即便欢天喜地地动动翅膀，原谅他了。
“淮清，我言尽于此，你实在不想去看，那就不去了，我不逼你。”
纪承轩看着着小东西在自己手心吃完了瓜子，这才潇潇洒洒起身，摇了摇头。
“我客栈的事多，忙里偷闲来看看你，这就走了，别让师兄知道我来过。”
否则又要大包小包地拿来东西。
他想着，叹了口气，也不待李淮清再开口，抬腿便要离去，却又在看清窗外那棵树时，脚步一顿。
好端端的，费着法力，去养护一颗玉兰做什么？
纪承轩实在是搞不大清楚，只能摇摇头，转身离去了。
“你也觉得我该去看看么？”
门被关上，李淮清敛眉，抬手戳了戳阿毛肥硕的肚子，声音很轻。
“看看—看看—看看——”
“可是她看到我，会伤怀。”
“伤怀—伤怀—伤怀——”
“她现在要做大事了，这孩子很能分得清轻重缓急，我们去，会打扰到她。”
“打扰—打扰—打扰——”
阿毛歪着头，尽职尽责地重复着他的意思，直到李淮清终于摇摇头，不再同它讲话。
……
“你那小徒弟还挺招人喜欢的。”
倏地，这句话又在心里浮现。
“一个两个，不是要辅佐，就是要自荐枕席。”
自荐枕席么。
李淮清无意识捏紧手里的杯子，又很快摇了摇头。
这是她的事情，多个人对她好，不是好事么？
“那孩子看着风光，实际上不晓得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上次看她，确实是瘦了，裹在繁复的婚服了，怎么就那样小一个人。
“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外头苦苦撑着，只怕是受了不少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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