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霞池畔。
夏若初与温佑宁对坐在池边的亭子里,杯中茶汤澄澈。
醉霞池是昭成帝特意为丽妃所修,池边遍植木芙蓉。进入深秋,木芙蓉已开到了尾声,褪了颜色的花瓣仍然好看,却透出挥之不去的颓意。
就像这宫里的女子,花开时若无人问津,花谢时便徒留叹息。
夏若初将目光从花上收回,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正当盛宠的丽妃娘娘脸上并无光彩,眉眼间笼着薄薄的落寞。
温佑宁轻声道:“我并非有意害你。”
夏若初轻嗤:“娘娘说笑了。您指使身边的内侍给我下药,让我险些失了清白,这还不叫有意害我吗?”
温佑宁面露尴尬:“我原以为你与淮璋有情,只是迫于无奈无法相守。明面上我自然不赞成你们,可私底下,我是同情你们的。”
夏若初盯住对方的神情,心中觉得奇怪,温佑宁面上的尴尬与歉意竟不像是假的。
她敛起笑容,认真道:“我不喜欢温少傅,也根本不想与他发生任何关系。我虽不能惩治娘娘的过错,却也无法原谅娘娘的所作所为。”
无论温佑宁是有意还是无意,那等行径都令夏若初不齿。只是她心里清楚,丽妃就算做了错事,只要不曾酿成大祸,昭成帝多半也会偏袒。
她语气冷然,“娘娘请我来,还是快说正题罢。”
温佑宁眼底掠过一瞬的不知所措,似是没想到夏若初会说出这番绝情的话。事到如今,她一时无法再为弟弟多说什么。
“我曾竭力保你性命。”温佑宁语气里带了几分恳求,“如今想用这个人情,请你向肃王求情,留下张宝的一条命。”
夏若初一时没能接上话。
她沉吟片刻,心里渐渐明白过来。
丽妃所言不假,若不是宫中有分量的人在保她,在栖云观她早已死过好几回了。柳氏与赵姝始终没有下手除去她,丽妃的阻挠和庇护确实功不可没。
而能让丽妃做出这个决定的,想来也有温淮璋的缘故。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夏若初一时理不清楚。
温佑宁见她似有犹豫,面上终于撑不住,露出焦急的神色:“张宝不过是听命于我。肃王的手段未免太狠了!”
萧承翊能授意皇城司将温淮璋扣在诏狱,又怎么可能放过张宝?殿前司连夜便从仁明殿直接将人带走了。
肃王要拿下的人,便是昭成帝也不会轻易出手阻挠,何况温佑宁本就理亏,更不敢去当面求情。
“你不懂的,我入宫之时只有十五岁,只有张宝在我身边。”温佑宁哽咽。
张宝幼时家逢变故,为保性命净身入了宫,便一直在温佑宁身边伺候,看着她从普通的婕妤一步步走到宠冠后宫的丽妃。
丽妃得宠,外头看着风光无限,可那些无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深夜里,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也只有张宝。
丽妃高兴了,他便陪着笑;丽妃恼了,他便在旁温言软语地劝;丽妃生病,他不能靠近塌前,却也整日整夜守在侧厅无法入睡。
这么多年了,与其说是主仆,实则早已形同家人。
张宝出事,温佑宁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可等她遣人去殿前司试探口风时,回来的人光是描述都声音发抖。
肃王亲自坐镇,眼睁睁看着对张宝用刑。
烧得通红的铁钳往人身上烙,削细的竹签往手指甲缝里扎,不到一日的功夫,张宝便已经不行了。人是还吊着一口气,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夏若初打了个冷颤。
手臂上细细密密地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虽然觉得张宝死不足惜,可还是被萧承翊的血腥冷酷吓到了。
想来是江刃已将那晚的事一五一十禀告了他,他一时动不了丽妃和温淮璋,便拿张宝来出气。
也不叫人速死,而是让他受尽折磨。
可这种时候,她也不敢去求情啊!
替张宝求情,便等于间接替温淮璋开脱,这不是往萧承翊刀口上撞吗?
她现在是个受害者,这几日过得轻松快活,无端端去惹恼萧承翊,那人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还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半晌,夏若初吐出几个字:“求情是不可能的。”
温佑宁面色灰败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疲惫,她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语气也平稳了许多。
“肃王妃可知道,在宫中行事,快意恩仇并非好事。有些委屈,你若非要讨回来,最后虽出了口气,却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张宝是我的内侍,顶多到最后我救出来的是一具尸首。他死不足惜,只怕到那时宣扬出去,王妃的名声又能好到哪里去?你是自认清白,可肃王府与荣安太夫人都要面对滔天的舆论。”
温佑宁声线放软:“初妹妹,我并非威胁你。你知道,我说的都是实情。”
夏若初冷冷地看着她。
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丽妃的话确实有道理,若是萧承翊执意要将张宝弄死,有可能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无论宫里宫外,高门权贵之间多少争端最后都是各退一步,无非就是怕撕破了脸,谁也讨不着好处。
可她偏不喜欢被人这样拿捏。
她笑了笑,道:“那就要看谁的名声先受损了。”
“丽妃娘娘顾虑的,怕不只是一个张宝吧?您真正担心的,是肃王在大牢里用刑用得狠了,从那张嘴里逼出些意想不到的、不可说之事来。”
温佑宁身子一颤,掩不住一丝颤抖:“你不要胡说,我没有什么秘密。”
夏若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知道自己说中了。
宫里头的娘娘,若是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干干净净单纯得像张白纸,恐怕也活不到今天,更坐不到丽妃这个位置上。
虽说外头都传丽妃有手段有心机,可夏若初从最近的几桩事来看,温佑宁倒不算心狠手辣之人,反而有些感情用事,做事之前想不到长远的后果。
这些年她能一路往上走,身边必定是有人帮衬的。内里有张宝替她打点,外头嘛,柳氏的功劳怕是不小。
那两个人背地里打着丽妃的名号做过些什么脏事,温佑宁未必桩桩件件都清楚,可一旦出了事,只会把账算在她头上。
而温佑宁最在意的,从来都是温家,是她的弟弟温淮璋。
给肃王妃下药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温佑宁可以去陛下面前哭一场,将过错全推到张宝身上,只说自己是受了蒙蔽,萧承翊再厉害,总不能真的把她怎么样。
可张宝若是扛不住用刑,招出些别的内幕来,但凡牵涉关系到温家、牵涉到温淮璋,那便不是丽妃哭一哭能解决的了。
就算张宝熬过了今天,也未必熬得过后续几日的折磨,难怪丽妃急着要救他。
夏若初嫣然一笑,“温姐姐,你是温家的女儿,天大的事也不如温家的脸面大,我说的可对?”
温佑宁一时无言,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还有赐福宫宴。”温佑宁放缓语气,“我知道你始终心有不甘,想挽回外祖家失去的声誉,如今一间小小的养颐堂还成不了气候,这是你的机会。”
先是救命之恩,再是宫宴之邀,这般怀柔的手段温佑宁用得倒是纯熟。
想来这也是心性不算狠辣之人的通病,自己如何待人,便觉得旁人也当如此待她。
她的神色便也柔和了几分。
“娘娘,不怕实话告诉你,我那个夫君,我也很怕他。”
“所以张宝这条命,加上赐福宫宴的机会,都不值得我去惹肃王不痛快。臣妇告退。”
她转身便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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