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来请安时，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行礼问安后，略略寒暄几句，便将话题引向了近来朝野热议的商事。

“娘娘，” 她声音轻柔，却透着关心，“听闻皇上与诸位大人正在商议新商法，不知…… 大约何时能颁布施行？妾身宫里宫外都有些经营，也好早做准备。”

我请她坐下，示意剪秋奉上她惯喝的六安瓜片，才缓声道：“皇上与怡亲王、张廷玉他们正在加紧拟议细则，牵涉甚广，需斟酌处颇多。快则三四月，慢则半年，总需等条文周全，昭示天下。你怎地忽然问起这个？可是你那几间织坊、香坊，有什么想头？” 我看着她，这女子心思细密，经营上亦颇有章法，忽然问起新法出台，必有所图。

安陵容捧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沉吟片刻，方道：“倒也不是为织坊香坊，那里的规矩是早定下的，与新法精神大抵不悖，届时略作调整便是。是前几日，妾身得了恩旨出宫，去织坊查看货品与账目，遇着了一位老板，是‘全聚德’烤鸭店的东家。他来找妾身，是想订一批绣工细密的桌布，说是店里要用。闲谈间，说起他店里的规矩。”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说，他那店里，跑堂的、后厨的，也是四个半时辰一班，分三班倒，确保客人随时来，都有精神头足的伙计伺候着。最难得是，他说在烤炉那等高温灶眼旁做活的师傅，每年夏日酷暑那两三个月，店里会额外多发五百文钱，名曰‘防暑药资’，让他们自行寻郎中开些解暑清热的汤药。此外，每日午后，店里还会统一熬两大锅绿豆汤，不限量供应伙计们解渴消暑。他说，伙计们身子舒坦了，手上活儿才利落，烤出的鸭子火候才稳当，客人吃了才舒心。”

我微微颔首，这“全聚德”的东家，倒是个明白人，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这“器”，便是伙计们的身心。虽不及敏嫔织坊章程那般周全，在这行当里，已算难得厚道了。

“他也听说了前几日顺天府召集行会商议新规之事，” 安陵容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他借故未去。妾身当时便问，可是觉得与那等…… 不甚妥当的商贾同席，有失身份？”

我看着她，等她下文。

安陵容放下茶盏，秀气的眉尖微微蹙起：“他倒没直说，但妾身看他神色，岂止是‘有失身份’，简直是…… 反胃。不瞒娘娘，莫说他，便是妾身听宝娟学起那日会上某些人的言辞嘴脸，都觉得胸膈之间一阵不适。将人当作牛马牲畜般驱役，出了事只知推诿罚银，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也难怪全聚德的老板不愿与之为伍。”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清晰的厌恶与一种物伤其类的凛然。我静静听着，知道她必有后话。

果然，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地看着我：“娘娘，妾身归宫后，思来想去，忽生一念。新商法出台，自然是好的，有了规矩方圆。可法度立在那里，终究是死的，若无人主动遵从，或阳奉阴违，或钻营取巧，岂非又是一纸空文？朝廷虽可稽查严办，然天下商贾何其多，如何能一一查遍？且查到了惩处，是事后之举，那些被盘剥的雇工，苦已受了。”

“你的意思是……” 我心中隐约捕捉到她思绪的方向。

“妾身在想，” 安陵容坐直了些，语气也变得更加清晰有力，“可否效仿古人‘物勒工名’之制，或如一些老字号讲究的‘招牌信誉’？待新商法施行后，由官府，或可信之行会，对自愿且经核查完全遵守新法——譬如最长工时、最低薪俸、工伤医治、防火避暑等诸般条款——的商号，颁发一个特定的…… 标识？或为一枚特殊印鉴图案，或为一纸官府出具的凭信。获此标识的商号，可将其印于自家货物的包装、招幌、乃至账册契纸之上。”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理想与务实的光芒：“百姓购物，无论是扯布买米，还是下馆子裁衣，一眼便能看到这标识。有此标识，即代表此店东家守法厚道，雇工得其善待，货品大抵也差不到哪里去。久而久之，百姓自然会优先选择有标识的商号。此乃市场自然之选。而朝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亦可明发谕旨，宫中采买、百官用度，倡导优先选用有此标识的商号货品。甚至…… 皇上若觉可行，偶尔提及或赏赐臣下时，亦可选用。上行下效，其力无穷。”

“如此一来，” 她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期待的兴奋，“守法的、善待雇工的商号，因这标识得了信誉，生意更好，利也更厚，这便是‘扬善’之实利。而那些奸猾之徒，见无标识则门庭冷落，为了生意，也不得不渐渐收敛，设法合规，以获取标识。这岂非比单纯依靠官府稽查，更省力，也更持久？犹如水流就下，自然而然便引导了风气。娘娘以为，此法…… 可有一二分可行之处？”

我凝视着她，心中波澜微动。这安陵容，心思之巧，虑事之远，再次让我刮目相看。她提出的，已不仅仅是一个“榜样”，而是一个初步的、带有“认证”与“市场引导”色彩的机制雏形。将官府的法规权威、商家的信誉利益、百姓的选择偏好，乃至皇室的示范作用，巧妙地编织在一起。这已超出了一个后宫嫔妃寻常的见识范畴。

“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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