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灯火通明。我将顺天府查得的那两桩典型案例——永丰面粉坊的“株连罚薪”与瑞蚨祥绸缎庄的“伤病倒扣”乃至康熙五十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女工罢工——细细禀明。雍正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提笔在那份密报上，用朱砂批了力透纸背的两个字：严查。连他平日里批阅奏章时，常作开头的“知道了”三字都省了。

他放下笔，指骨在紫檀木的御案边缘轻轻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声响。“这等黑心烂肺、视人命如草芥的奸商，严办是必然。杀一儆百，以儆效尤。顺天府这次，差事办得还算利落。”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我知道，那“严查”二字背后，是已然凝聚的雷霆之怒。

他话锋一转，眉头却并未舒展：“然则，惩恶之余，还需扬善。只让商贾看到作恶的下场，固然可收震慑之效，但若不能让他们也看到为善的好处，看到一条既能赚钱、又不至于丧尽天良的路，只怕是压下葫芦浮起瓢，风声一过，故态复萌，或变本加厉从别处找补。这‘善’，该如何‘扬’？又如何让人信服，善待雇工，于其自身经营，并非全然是赔本的买卖？这‘典型’，不好树啊。”

我知道他虑事深远，惩处只是手段，引导风气、建立长久良序才是目的。我微微欠身，接过话头：“皇上圣虑周详。惩恶与扬善，确需并行。关于这‘扬善’的典型，臣妾也思量过。已让顺天府那边留神，暗中查访京师内外，可有那等虽非大富大贵，却能本分经营、善待伙计掌柜的商号，不拘行业大小，只要实心厚道，便可记录在案，酌情褒奖，或可减其些许税负以为激励。只是…… 这需要时间详查，且未必个个都经得起深究。” 我略一停顿，抬眼看向雍正，声音放轻了些，“不过，眼前倒是有个现成的、再好不过的正面例子，或许可供参详，甚至…… 可树为标杆。”

“哦？” 雍正抬眼，目光中透出询问，“皇后所指是？”

“便是敏嫔奉旨开设、用以安置贫困宫女及家眷的那几间织坊与香坊。” 我缓缓道，“前些日子，敏嫔将拟定好的坊内规条，递进宫来给臣妾看过。臣妾当时便觉，其心思之巧、虑事之周，不仅在于安置，更在于经营之道与待下之仁。”

雍正的眉头动了动，显然来了兴趣：“她定了何等规矩？你且细细说来。”

“是。” 我理了理思绪，将安陵容所定章程的核心，条分缕析地道出，“其一，薪资。她定下的最低月俸，是三两银子。这比顺天府根据三口之家基本用度并孩童蒙学所估算的二两半，还要高出整整五百文。敏嫔说，既要让人活得下去，还要让人活得略有盼头，手头稍宽裕，才肯用心，也才稳得住人。”

“其二，工时。每日做工，不超过四个时辰。且做五日，可歇息一日。若有急事或身体不适，提前告假，亦不扣钱。她认为，人非铁打，需有喘息之机，精力饱满，做出来的活计才精细。”

“其三，也是臣妾以为最显仁厚之处——工伤医治。明定，凡在坊内做工期间，不慎受伤者，一应医药费用，皆从织坊、香坊的公中账上支取，无需工人自掏腰包。敏嫔特意言明，开坊营利之余，本就该拨出一部分利润，作为抚恤保障之资，以备不时之需。此乃东家应尽之责。”

“其四，伙食。每日管一顿午饭，标准是一荤一素，饭食管饱。臣妾还听说，她近来见工人们辛苦，正琢磨着，是否每日再加一个鸡蛋，以补气力。虽是小惠，足见用心。”

我一口气说完，殿内静了片刻。雍正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眼中闪过思索、讶异，最终化为一丝了然的赞许。

“每日四个时辰，做五休一…… 三两底薪，工伤坊里担着，还管一顿有荤有素的饭食，甚至想加鸡蛋……”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忽地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恍然与一丝复杂的感慨，“朕先前还纳闷，她那儿本是以安置帮扶为主，怎地利润增长反倒比许多老字号还快？沈自山从天津海关递来的条陈也说，法兰西的商人对她那几间织坊、香坊出去的绣品、香料，评价颇高，订货也爽快。朕只当她经营有方，或是货物确有独到之处。如今看来…… 根源在此。”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工人待遇优厚，无后顾之忧，身心舒泰，做起工来自然精细、肯下功夫。每日只做四个时辰，不至过劳，头脑清醒，手也稳当，出的次品就少。伙食跟得上，人有力气，效率也高。看似东家付出的工钱、饭食、医药钱多了，可工人干得起劲，不出差错，不轻易辞工，技艺越来越熟，货品质量上乘，口碑自然好，销路自然广。这里外里一算，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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