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是金小姐？”
“是的。”
“我叫塞缪尔·温斯洛普。”他伸出一只手，金雪池刚握上去，他就抽回了手，“也是个学生，来这里帮忙的。你去年没报到，今年想入学，是不是？”
“我去年——”
“我已经听亨德森先生说过了，你先把表格放在这里，等系主任格里菲斯·埃文斯先生回来，我会转交给他。”
金雪池把自己的陈述信和表格一齐交给他，指着表格上的一个空白栏，问道：“这个‘专业方向’应该怎么填？”
塞缪尔注视了她几秒，心里有点不快，这中国人迟到一年不说，什么章程都没弄清楚。但因为注视了她几秒，他立刻就发现了她的美，于是淡淡开口道：“研究生项目分纯数学和应用数学两大方向，下面还有六个细分领域。代数、分析、几何、拓扑属纯数学，应用数学里有微分方程、数学物理，不过得等第二学期确定导师后才正式划分方向，你填大方向就行。”
她点了点头，不动笔，开始盯着表格转笔。这么一低头，塞缪尔又发现了她头型的美丽，一帘薄薄的小刘海脱离额头，垂下来，东方女人的发型。
“如果你想找工作的话，”他轻声说，“填应用数学会更好。”
“应用数学的实验室会和军方合作吗？我回国找工作。”
“大多实验室会。”
金雪池心里感慨了一声，最后填了“纯数学”，有点蔫蔫的，因为感觉不如应用数学好玩，写论文更是折磨。不过这会儿蔫，兴许蔫早了，她可能连学都没有上的。留了电话——薛莲山旧宅里的，便准备走。
塞缪尔叫住了她，递给她一张课程卡，解释说：“新生都要拿的。”
“我还没入学呢。”
他笑了笑：“好兆头。”
金雪池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再多看几眼，那领带夹并无特色，想必托在丝绒盒子不会显得别出心裁；她一眼觉得哪里都好，是因为他本身长得好。不过她没好意思总盯着人家看，迅速离开了。
折腾这么久，她连中饭都没吃，但怕自己不在，薛莲山也没吃，着急忙慌又往回赶。来的路上她就计时了，通勤一趟，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坐在轮渡上翻看课程卡时，忽然有人用中文叫她的名字。她猛地站起身，就看到孙婕霓撑着一把荷叶边丝绸太阳伞走过来，在她面前三尺的地方定住，上下扫视，“又穿上丑衣服了。只有中年女人会穿这种旗袍。”
金雪池微笑道：“你没怎么变。”
孙婕霓有点惊讶，因为她过去没有这样生动的表情和语言，两年不见，似乎通了一些人性。“你更黑了，坐在露天甲板上也不打伞。”随后把伞往金雪池头顶一伸，自己顺理成章地坐到了她身边。
交谈中，金雪池得知她也在UCB进修研究生，目前住在唐人街。这都没什么好惊讶的，金大侦探早预料到了。到了西岸，孙家有车来接，金雪池不蹭白不蹭。虽说这车直接回唐人街，她也确实要回唐人街，对旅馆里的托尼说几句话——把薛莲山的旧房子收拾出来，该修的修、该缴费的缴费，至少保证电话畅通。
车到唐人街的门楼下，被拦住了。汽车夫摇下车窗，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就问：“谁家的车？”
“孙参赞家的！”
“不敢冒犯，我们是想问问，最近在唐人街有没有见到陌生的面孔？有个新来的年轻女人，编辫子，很漂亮，不知道阁下是否有印象？”
金雪池一听，迅速滑下来，趴在前排座椅下方。孙婕霓瞟她一眼，大声道：“我就是新来的，上个月才到。”
“孙小姐是有名有姓的呀！我们说的，是一位行踪可疑的......”
“既然知道我的名姓，还拦我的车做什么？”
对方讪讪地一笑，放他们进去了。等车开出一个街区，金雪池重新坐起来，毫不客气地命令汽车夫：“劳烦转个弯出去，把我送到医院门口。”
“哎，”孙婕霓皱眉道，“怎么回事？你刚才......”
“很漂亮的就是我。”金雪池对她作了两个揖，“我不连累你了，下次见面再说。”
“你干什么了？”
“再说、再说。”
“等一等！”孙婕霓迅速掏笔记本出来，“至少留个电话和住址。”
金雪池唰唰给她写了，到了医院，一路冲上楼。托尼已经送过饭了，薛莲山也没矫情，该吃吃，然而对她依然没好气，“去哪里了？”
知道她去哪里后，没好气升级为生气，“我看你最近是听调不听宣，你要去学校，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自己一个人路都不认识，在外面折腾五个小时？要不是碰到孙小姐，现在是不是还被抓走了？”
金雪池纠正道：“四个半小时不到呢。”
他一把抓起氧气罩蒙在脸上，半分钟，才道：“魏东方是芳樽的人。”
“芳樽是谁？”
“玉振堂堂主。”薛莲山因为要开始讲八卦了，也不生她的气了，吸足氧气，开始大谈特谈，“过去不是他，是一个女大佬。女大佬爱玩伶人，当年他才十四岁，就被一眼相中；又因为初见时，他双膝跪地给女大佬敬酒，女大佬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芳樽——酒器的美称。”
“十四岁啊？”
“可不是。”
“然后呢？”
“芳樽对她又敬又怕、又爱又恨，因为女大佬对他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又很坏。他那时候年纪还小嘛，但女大佬不克制，就弄得他......那方面出了点问题。”
金雪池道：“嚯！”
“在他还没问题的时候，大概十八九岁，跟一个婢女好上了。偏偏女大佬发现了，首先打死了那个婢女，再把他打个半死......”
“后来的事，你让我猜猜。芳樽长大了，又因为是心腹，能接触到很多机密的事情，就设法让女大佬倒了台，自己取而代之。”
“不错，他把女大佬送到监狱里去了。禁酒令实行的时期，她从上海走私酒水，卖给白人，这在当时是很严重的罪行。然后他把女大佬的亲信杀的杀、遣的遣，自己拉起了一批人，当起堂主。哦，他还给自己改了名字，叫方尊——方形的方，尊贵的尊，毕竟这个音熟人都叫惯了，不好大改。可谁管他改成了什么？大家都记得他是敬酒的。”
两人为这段狗血八卦啧啧称奇，末了，金雪池忽然说：“你也怕我这样背叛你吗？”
他想了想，“我觉得我对你好上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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