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攸一直记着季布的救命之恩，心中念念不忘。他曾去山寨中找过季布，有意将自己的女儿李婉许配给季布，虽说他的女儿已失去清白，而季布当时也只是一匪首，却被季布婉言谢绝。

之后，李攸一直追随先帝左右，一路做到了太史令。而季布也是先帝身边倚重的武将，两人虽文武殊途，却也算同朝为臣。他又命人备下厚礼送往季府，却被季布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让手下带回一句话：

“当日之恩，不过是举手之劳，李大人不必挂怀。若他日季布需要李大人相助，自会登门相求。”

李攸本以为这份恩情，怕是此生难还了。不料今日，季布竟真的有事相求，他又岂有不答应之理。

侯府的下人远远看见李攸的身影，连忙迎上来：“李相，侯爷正在后院，小的带您过去。”

李攸跟随侍从穿过前堂，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侯府不大，与他处不同，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院中甚至种了几畦青菜，墙角堆着箭垛，一派简素模样。

后院中，韩青穿了一身窄袖胡服，长发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双手拉弓，身姿笔挺如松，只是臂力似乎稍逊，弓弦拉得不够满，箭头微微发颤。

季布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住。

他伸出手，握住了韩青的手。

那动作自然而从容，没有半分逾矩的意味，仿佛只是在纠正一个学生的姿势。可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指节，将她微微发颤的弓弦稳稳拉开。

“稳住。”季布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从韩青头顶传下来，“呼吸放平，不要急。”

韩青的耳根微微泛红。她能感觉到身后紧实的胸膛传来的温热，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像一缕细小的火苗，沿着手臂一路烧上来，烧得她心口发烫。她甚至不敢深呼吸，怕自己的背脊贴到他的胸膛。

季布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拉弓的指尖上。她的手指修长而纤细，骨节分明。她站在他身前，耳根泛红，睫毛轻颤，他忽然有些走神。

掌心下的那只手微微一动，他才回过神来，收敛心神，低声道：“放。”

箭矢破空而出，“夺”的一声，正中靶心。

箭尾还在微微颤动，那红心已被贯穿。

韩青嘴角扬起，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她微微侧头，想要回头看季布，却发现他的手还没有松开。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撞上。

季布的瞳孔深邃如潭，倒映着她的脸。他看着她眉眼间那一抹飞扬的笑意，忽然觉得喉间微微一紧。那一瞬间，他竟不想松手。

李攸走近时，便看见这一幕，两人前胸贴着后背，画面旖旎。

季布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回廊尽头的李攸。

李攸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落在季布和韩青之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复杂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惯常的温和笑意取代。

季布微微一怔，随即神色如常地拱了拱手：“右相来了，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

李攸从回廊上走下来，目光在季布和韩青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是我不让人通传的，想着莫要打扰侯爷……教箭。”

他说“教箭”二字时，语气微微一顿，那停顿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季布方才看韩青的眼神，那不是师父看徒弟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这些年，他从未见季布娶妻，一度以为他有断袖之癖。直到今日方才恍然，原来他心悦的，竟是韩大人这样英姿飒爽、才情出众的女子。

韩青面色如常，恍然未觉李攸看向她的眼神，向李淳行了一礼：“李相。”

李攸颔首还礼。

季布将弓挂回旁侧的木架上，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看向李攸：“右相来的正是时候，请移步书房说话。”

韩青道：“我先回避。”

“不必。”季布淡淡道，“韩大人也不是外人。”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韩青心头微微一跳，也让李攸的目光再次意味深长地转了转。

三人移步书房，侍从奉上茶汤。

李攸开门见山道：“侯爷今日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季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今日邀右相前来，确有一事。”

“本侯明日将奏请太后开设武举，广纳将才。届时还望右相鼎力相助，附议此请。”

李攸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季布，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武将恩科？”他沉吟片刻，缓缓放下茶盏，“侯爷怎会忽然想到这个？”

季布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却笃定：“王首阳倒台，朝中空出大量职位，太后以官升两级填补空缺，虽暂时稳住了局面，但那些位置终究需要真正有才干的人来坐。文臣有举荐、有察举，武将却全凭军功和门荫，长此以往，军中难免积弊。”

李攸捋了捋胡须，没有立刻接话。

他自然明白季布的意思。眼下朝中世家与寒门之争暗流涌动，太后虽然借着王首阳一案清除了不少异己，但军中势力仍大多把持在功臣勋贵手中。季布此时提出开武将恩科，表面上是为国选才，实际上是要动那些人的根基。

“侯爷可知，”李攸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事若提出，会得罪多少人？”

季布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本侯自然知道。”

“那侯爷为何还要做？”

季布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与李攸对视：“因为大楚需要能打仗的将军，而不是只会世袭的纨绔。”

李攸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韩青：“韩大人以为如何？”

韩青浅笑着看向李攸：“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李攸闻言微微一怔。虽说他早已猜到季布可能是太后的人，可亲耳听他这般坦然承认，心中仍不免一沉。季布此人向来颇有原则，从不轻易站队，当年追随先帝，靠的是一腔忠义，而非趋炎附势。可如今，为何连他也站到了太后那边。

太后的意思，这意味着，附议武举恩科，不仅仅是帮季布一个忙，更是向太后表明立场。他一旦附议，便是彻底站到了太后和季布这一边，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可女儿被季布救下来的那一幕，他至今还历历在目。那一夜，他浑身浴血，从火光中走来，只为了那一句承诺：

“你既然信我，我便不会让你失望。”

季布为了不相干的人，尚且能豁出性命。而他只是站队而已，又怎能百般推脱、畏首畏尾？

想至此，李攸抬起头，目光坦然道：“当年多亏侯爷出手相助，才保住了小女的性命。”他放下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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