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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第 183 章

朱慎思很孤独。

这孤独便似一团暗火,闷闷地烧在心口,烧得他坐卧不宁,茶饭无味。他满腹心事,却无人可以述说。

“唉!”

叹了不知多少口气,朱慎思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邓迁,心里头就有些不痛快。

这个奴婢,伺候他二十几年,从潜邸到登基,从少年到如今,他的心思,邓迁哪有看不出来的?可偏偏装聋作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想到这里,他很是恼火。

“邓迁。”朱慎思搁下朱笔,目光幽幽。

邓迁忙躬身应道:“奴婢在。”

“你可知近来朕有何心事?”朱慎思开门见山,声音不高,语气却已然带着几分逼人的意思。

邓迁脊背一凉,赶紧垂下头去,恭声道:“回陛下的话,奴婢不知……”

朱慎思心里那点火立刻拱起来,声音也跟着发沉:“说出来!”

邓迁只想装死,嘴唇翕动几回,才艰难地挤出字:“陛下是为……”

朱慎思逼他上刑场,一拍扶手,扬声道:“为谁,说!”

邓迁欲哭无泪:“奴婢不敢说……”

“大胆说!朕恕你无罪。”朱慎思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在腹前。

邓迁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颤颤巍巍地道:“陛下,这……这……不大好吧?”

“哪里不好?”朱慎思的眉头拧起。

邓迁叫苦不迭,知道今日是怎么都混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陛下,裴指挥使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还封她为靖海侯……”言及此,立时住了口,余下的实在不敢往外吐。

朱慎思听了这话,一下颓然了。

邓迁说的,他何尝不知?她的身份太特殊,不仅是锦衣卫指挥使,更是功于社稷的靖海侯,且这个侯,还是他亲手封的。他能把她收入后宫吗?一个立下赫赫战功的女侯,成为后宫里的一个嫔妃?试问在先帝年间,她还能好好当官,到了他隆安帝这里,便收入后宫?那他不成了昏君?史书里会如何写他?

——隆安帝色心萌动,不顾朝纲体统,强行纳女侯于后宫,色令智昏,一至于斯。

不行,万万不行!史官的笔可不会替他遮掩,他不能遗臭青史。

再者,裴泠心性高傲,岂会甘愿困于后宫?她会吗?若她有一点点喜欢他……会不会愿意?其实他也不是不能接受两人私下里……不叫人知道便是了。

这一想,心思又活络起来,像那春日柳絮,飘飘摇摇,怎么也按不下去。朱慎思又扭头看向邓迁。

你不要看我啊!邓迁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柱子。

“邓迁。”

“……奴婢在。”

朱慎思斟酌半晌,方才开口,那语气里藏着心虚,又藏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如果——朕是说如果,如果朕想与她私下……就是偷偷地……那个什么,你觉得她会如何?”

说到“偷”字,声音便不自觉地低下去,耳廓也泛了红。他赶紧咳一声,拿拳头掩着嘴,装作无事。

邓迁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绷住,嘴角抽了抽,支吾着道:“奴婢……奴婢不是裴指挥使,奴婢不知……”

朱慎思哪里肯放过他,追问道:“以你对她的了解,她会如何?你实话实说,朕恕你无罪。”

“裴指挥使会……会……”

“会什么?快说!”

邓迁小心翼翼地:“……会宁死不屈。”

“宁死不屈?”朱慎思气得腾一下起身,一把抓起案上那支朱笔,劈手就扔过去,“朕有这么不堪吗!”

那朱笔不偏不倚正砸中邓迁脑门,留下一个红艳艳的圆点。邓迁“哎哟”一声,捂着额头,缩起脖子,心里直叫屈:这不是你让我实话实说,真个实话实说你又气……

“陛下,”忽见一个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殿来,躬身禀道,“翰林院的谢修撰到了,说是呈送《东征要编》新编的一册。”

朱慎思闻言,收敛了情绪,一屁股坐回御座,端起架子,淡淡道:“宣。”

不多时,谢攸捧着书册,低头趋步而入。

“臣谢攸,参见陛下。”说着,将史册双手托起,“此乃《东征要编》最新编纂的一册,恭呈御览。”

邓迁上前接了,转呈御案。朱慎思拿起书册,随手翻几页,又忽然抬起眼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谢攸只垂首站着。

朱慎思审视半天,方收回目光,挥手道:“你下去吧。”

“是。”谢攸退两步,转身出了便殿。

待那青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朱慎思便拿手指轻扣那本《东征要编》的封皮,一下一下的,笃笃有声,直扣了好一会儿。

“先帝年间,”他开口道,“裴泠与一个翰林院的修撰一同下江南,可是这个谢攸?”

邓迁答道:“回陛下,正是这位谢修撰。彼时谢修撰提学南直隶,裴指挥使奉旨南下,二人同路,故而一道同行。”

朱慎思“哦”一声,沉默片刻,又问:“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谢攸长得不错?”

邓迁便道:“回陛下,那自然是不错的。翰林院里头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

“朕的意思是,”朱慎思顿了顿,“他长得特别好看。”

邓迁听罢,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想了想,道:“陛下许是不知,这位谢修撰乃是先帝特召奇童。当年他才八岁,便能览典籍、通章句,遂以奇童被荐为翰林院秀才,入国子监读书。陛下也晓得,先帝爷选官,那是极看重样貌的,想来当年瞧他小小年纪便生得周正,这才破格召入国子监。”

朱慎思微微颔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突然间,他抬起头来,对邓迁道:“你下趟江南。”

邓迁一怔,请示道:“不知陛下要奴婢去江南办何事?”

*

凤阳府宿州州衙,这一日来了个不速之客。

知州程安宅正于后堂小憩,忽闻门子来报,说是宫里来了人,乃是东厂提督邓公公。程安宅一听,登时唬一大跳,慌忙整理衣冠,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

到得大门外,果见一个身穿石青色曳撒的人负手立于檐下,正打量着门楣上的匾额。

程安宅抢上前去,满脸堆笑,唱了个大喏:“邓提督!邓公公!下官宿州知州程安宅,这厢有礼了。”一面说,一面将腰弯得低低的,“下官有失远迎,公公恕罪,恕罪。”

邓迁摆了摆手,笑道:“程州台不必多礼,咱家可当不得州台这般大礼。”

程安宅赶紧赔着笑脸,侧身引路,将邓迁让进正堂。落座之后,一通端茶倒水的忙活,又张罗着上果碟。

邓迁在上首坐定,端起茶盏吹着浮沫,慢悠悠地开口:“程州台不必忙了,咱家不过是奉万岁爷的旨意,到江南来体察民情,也不是什么要紧差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程安宅哪里敢信,让东厂提督出马的事,就没有不要紧的。

“是是是,公公辛苦了,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全力配合。”程安宅连连点头,脸上笑得越发殷勤。

两人先是闲话了几句风土人情,忽而邓迁搁下茶盏,似是不经意地问道:“程州台,咱家听说建德年间,裴指挥使南下办差,也曾打宿州经过?”

程安宅心头一动,忙答道:“是是,回公公的话,裴指挥使当年奉旨南下,因查访沈氏贞女一案,在宿州住过一段时日。”

邓迁点了点头,又漫不经心地问:“那与她同行的,是不是还有一位翰林院的谢修撰?叫谢……谢攸的?”

程安宅随即颔首:“正是谢修撰。彼时谢修撰提学南直隶,与裴指挥使同路,二人确是一道来的。”

邓迁倏然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裴指挥使东征立了大功,如今可是万岁爷跟前的大红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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