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太医已为高侍卫的眼睛上了药,幸而只是被碎末迷了眼,如今已无大碍了。”
闻听此言,霁晖心底的一道巨石落地,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懈:“还算他们有用!”
这厢话落,霁薇轻瞥了眼堂内朝她投来的数道复杂目光,她敛眸暗想,紧接着便认真地看向太子。
“我来时也对今日发生的险事略有所闻,因此心下也想了想,便生出些疑惑来,不知殿下可否允我向季掌柜问个明白?”
霁晖站在她的身前,负手而立,心中似有思量。
论理,虽说今日险事乃商贾隐瞒之错,但她一阶平头百姓,也是断不能随意插手朝堂之事。
论情,只单论昨晚那一夜的秉烛长谈,霁晖便深深地感知到她身上的纯粹与自由,这与久在深宫的他所感受到的全然不同。
霁薇身上,有一种超乎他想象的,让他近乎天然的,轻易就能产生出的亲近之感。
因此,论心而言,霁晖自然会默许她所有的请求。何况,那古树和这座岛屿究竟有何稀奇之处,值得季依云必须隐瞒,此事确实应该先问清楚。
“好,你问便是。”他轻点头颅,神态自若地朝堂下挥了挥手。
方才正欲拉着满地商贾与官员领罚的侍卫们得令,纷纷撤去手中力道,退回至一侧默守站立。
“谢殿下。”霁薇莞尔轻笑,从身旁桌几上端起一只幸存的茶盏,伸手递给一侧的侍卫。
那侍卫看了看眼前茶盏,又看了看近处的太子,几番犹豫,这才从霁薇手中接过,朝堂下的季依云走去。
温热清甜的茶水灌入喉管,顿时令她浮肿的嗓子舒缓了许多,热水流入体内,竟不禁激出季依云眼角的几滴泪珠。
“在我刚到荔城的时候便处处听闻三雅居为民做出的好事。季掌柜身为醇楼的主掌事,不仅将难得的离枝做成百种花样,大公无私地与民分享,共同致富,且又费尽心思照看维护长湖岛。我想,掌柜应是处处事力亲为,这才爱屋及乌,将管辖岛屿一事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姑娘谬赞。一介商贾,哪来的那么多无私。全是私心罢了。”季依云咽了咽喉中残留的茶水,忽而哂笑道。
“但城中的百姓不这么觉得,是你利用离枝的罕见,这才让他们有了发家致富的能力。便是私心,你所做的好事也比旁的商贾要多得多。”
闻言,季依云倏地敛下眼眸,默然不语。
许是连日来太过疲惫,又或是今日心中所受的打击太大,她居然不可自控地咬唇抽泣起来。
冷眼旁观的霁晖蓦地看了眼身侧的霁薇,而后者则是朝他扯住一抹涩然笑意。
见状,他便咽下喉中之语,再次转首旁观。
季依云声音哽咽,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哗哗落地。
“对于长湖岛……我是有私心。”
她艰难吞咽着喉咙,轻喘了口气:“数月前,醇楼的伙计外出捕鱼时,无意间发现寸草不生的长湖岛有异象显出,登岛后更是见得岛上一片繁茂,那枯了数年的巨树竟能一朝复苏。只要在荔城做过生意的都知道这是一座怎样的岛屿,边境战争迟迟不停,这里虽相隔千里但也不免受到影响。”
“太多的难民涌入城中,酒楼生意越来越少,存积的粮食也只少不增。那时候许多人去江里不只抓鱼,更是将半数希望寄托在这座岛上。然而……日复一日,荒岛上依旧种不出任何粮食,大家是数着指头,一点一点拮据过下来的日子。”
说到此时,季依云忽而抬眼,目光轻轻的落在高处那唯一向自己抛出救命稻草的女子。
她的脸色极其疲惫,嘴唇翕动,声若蚊咛:“幸而,边境及时止战,而当初城中萧条的模样……我永远难忘!可那时……我苦于能力的不足,身份的低微,心有所念却迟迟无法大施拳脚……但在数月前,我终于等到了机会。”
“自从伙计带回来那一捧土,我就知道,只要牢牢抓住了这次的机会,醇楼必会翻身,而我,也能施展心中抱负……”
话落此时,她已是再难发出一句足以身边人听得清的声响。
厅堂之内,与她眸光遥遥相望的霁薇,却是透过她的言语,逐渐在心底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季依云的志向,是希望在灾祸降临之时,能让全城百姓的生活安稳一些,让那些幸运的日子能延续得更久。
然而她的那点私心,不过是想拥有一些与众不同之处,一种能让众人依赖的独特优势。
她既没有因独占岛屿而目中无人,也没有忌惮旁人获取配方抢了生意。
她有足够大的能力,也有足够大的心气。
也许……这也是她可能提早得知离枝古树的衰败,仍然选择隐瞒的原因。
这般想着,霁薇忽而用余光瞥了眼身侧的霁晖。
说到底,三公主的这具身体与他分别十载,也不知自己此时开口,他是否还能如方才那样顺应?
“管辖岛屿的只你一人,那么在本宫来此之前,你便已经察觉出那古树的衰败之相?”
还不等霁薇准备好措辞,身为太子的霁晖便先开了口。
季依云的视线默默移到他的身上,动作缓慢地微一点头,而后似是想到什么,随即又摇了摇首。
“古树的枝叶虽在几日前便隐隐有了枯落之态,但那个时候不过只是样貌上有些差异,所结出来的果子依旧成色上佳。因此在殿下来后,民女所担心的只是怕果子的品质有异。而对于古树轰然倒塌这件事,民女是万万没能料及到的……”
“那如你所说,从古树倾倒前后的一个时辰里,你独自躲到了水车旁,莫非只是逃命?”
季依云沉默须臾,再次扯起沙哑的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说来,殿下或许觉得荒唐……自从察觉出枝叶枯落,我几次三番的前去巡查,最终竟发现是岛屿下面的水质出了问题……”
霁晖眉梢一挑,心中只觉荒唐,不禁冷笑一声。
“水质?这岛上所有的植物都是引渡江水浇灌,你说水质出了问题,那么供养南湘一带的淮江河岂不是问题更大?”
眼看太子一副质疑的模样,季依云立刻想要辩驳,然而尚未出声,她的嗓子蓦地涌上一抹干涩,瞬间遏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方才被侍卫们急匆匆带进厅堂,她又为着保住醇楼心生急切,以至于根本没留一丝喘息之机。
而霁薇递来的那盏茶已在喉咙中逐渐耗干,鼻腔呛水的辛辣感即刻便奔涌而来。
“咳咳!咳咳——”
季依云的双臂被侍卫禁锢着,此刻想要抬手掩唇却也由不得自己,喉间剧烈的灼烧令她的脊背不由得拱起颤抖,凌乱潮湿的发丝更是紧紧糊住了面颊,只叫人看得心烦意乱。
“去唤太医!”
纷扰间,趁着面色越发不耐的霁晖出声前,端坐在侧的霁薇率先喊道。
堂下的侍卫反倒这次没有丝毫犹豫,即刻便转出厅堂,奔去画舫请来医师。
霁薇睨着太子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任何异样,随后又轻声道:“你们放开她吧。”
事到如今,在场众人不免生出几分玲珑心思,瞧着太子不发一言,大有默认之意,禁锢在季依云两侧的侍卫便十分赶眼色的松了力道。
双臂重获自由,季依云随即抬手掩唇,强撑着精力想要压下喉中难耐之感。
须臾,太医拎着药箱迅疾赶来,动作不敢有一丝迟疑地掰住季依云的双颊,将一包药粉灌进她的嘴里。
温水入喉,那响彻厅堂、令人烦躁的咳声瞬时消减,霁薇即刻趁热打铁道:“听你刚才的意思,是只有长湖岛下面的水出了问题么?”
季依云双手撑地,精神低迷,缓了好半晌儿后才慢慢点了点头。
见状,霁薇蓦然沉默,脖颈处挂着的无字木牌紧贴衣襟,时不时触碰在胸前包扎的伤口上,丝丝冰凉攀沿肌肤,顿时传来几分隐隐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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