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亭台,雅间偌大的厅堂外,醇楼众人乌泱泱的跪伏一片。
而在气氛压抑的内堂,大大小小的醇楼管事正哆哆嗦嗦地俯身跪地,每个人的头颅全都紧贴在冰凉的玉瓷砖上,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出分毫。
身为醇楼主副掌事的梁饮月跪在众人之首,是最接近那坐在上首位,散发着无尽压迫与怒火的所在。
柔软轻盈的香云纱已被她满身的汗水浸湿,粘黏在了身上。
眼下,她顾不得所谓的富贵尊荣,无措与慌乱将她的心房占据,而她却还要飞速在脑海中搜刮着能够保住醇楼与性命的法子。
半个时辰前,就在太子将要登船时,长湖岛中央的离枝古树轰然倒塌,焦黄枯败的枝叶四处飞溅,令当下遍地的纷乱变得更加糟糕。
若只是单纯的树叶枯萎倒也罢了,她与主掌事还能以季节、气候等为借口,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搪塞过去,可如今古树轰然倒塌,如何还能说得过去?
倘若太子那时仍在岛上,出现任何闪失,岂不是要让醇楼背负弑君的罪名?
然而如今太子虽未受伤,但他此行的目的不正是巡防民间,为民生带来福祉的么?
这下倒好,无论是何种结局,醇楼都难逃此一劫难。
跪在冰凉玉砖上的梁饮月想破了脑袋,却始终想不出来个解困之法。
要是季依云此刻在她的身旁,或许还能让她有几分慰藉,也不至于醇楼众人如此心慌意乱。
可问题出就出在,从事发前到事发后,身为主掌事的季依云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饶是梁饮月心底信任她并不舍得让醇楼自生自灭,但迟迟寻不到她,落在旁人眼中便不会那么简单。
太子、官府,哪怕是自家的小厮婢女也难免不去猜忌。
与此同时,跪在厅堂外的太守悄然侧首抬眸,朝周遭轻扫一眼。
三雅居是在他的允许下才能与官府来往密切,若此刻寻不到那季依云,一旦坐实了醇楼弑君的罪名,那么身为一郡太守的自己必然也会受到牵连。
然而还不等他将目光落及到下属身上,驻守在一侧的太子亲卫便迅速冷眼瞥来,吓得他顿时心生一寒,忙收回视线,打消掉心底的念头。
高坐在上首位的霁晖一手支头,一手踮着茶盏上的瓷玉杯盖,瓷器相撞,时不时发出脆生生地“叮当”声响。
自从那古树在他将要登船时蓦然倾倒,他整个人便阴沉着脸,默然将怀中女子安顿在内阁软榻上后,吩咐医师照看好她和高鸿,紧接着就来到了厅堂,一言不发地静静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迅疾流逝,上首位的太子迟迟不发一言,反倒是那声声脆响宛如催命咒语般从头顶传来,更令梁饮月的心中增添了许多焦灼急切。
忽而,身侧袭来一丝清风,窸窸窣窣地动静从头顶掠过,有人匆匆跑进内堂,附在太子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
“砰!”
上等的瓷玉茶盏乍然被人摔碎在地,茶水卷着碎片四处飞溅,落到近处不少人的衣服、发髻,甚至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可当堂众人谁都不敢躲避分毫,甚至连肉里被扎入碎片也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大胆!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算计到本宫头上!”
太子霍然动怒,一连摔碎数只茶盏。
方才向他报信的侍卫战战兢兢地站在他的身侧,实在不敢出声阻挠。
倘若此时是高鸿伴他身侧,定然会阻止霁晖如此失态的举动。然而他与太子殿下情同手足、自幼相伴,他能做到的事,落在旁人身上却是万万不敢的。
“去告诉那些太医,若是高鸿的眼睛伤了分毫,便是他们无用!无用之人,何须赖在皇城!不如即刻砍了!”
“……是、是!”
“还有,就算把整座岛都给本宫掀了,也要抓住那心虚私逃之人!”
“是!!”
侍从急忙应下,迅速踏着满地瓷器碎片离了内堂。
梁饮月浑身冷汗淋漓,攥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惊颤,她喉中发紧,蓦然阖上了眼睛。
太子这般恼火,无论找不找的到季依云,看来她与醇楼都免逃一死。
只是……她心中除了慌张无措之外,更多的是不甘。
离枝一事,成也古树败也古树。可是最初发觉以及始终接触的人,只有季依云自己!
就算自己再信任她,这也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是季依云隐瞒了一切!
是她要害了醇楼!
不行。梁饮月在心底猛然下定了决心。
不能因她一人之错,害了醇楼上下百条人命!
“殿下!民女有事要奏!”
她乍然起身,低垂头颅朝上首位那人喊道。
被怒火占据心房,来回踱步的霁晖忽而顿足,一双冷眸闻声而望。
跪在众人之首的梁饮月双手交叠,悬于头顶,一副谏言之态。
“你要说什么?”
冷静而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梁饮月高举着手,目光盯着洁白泛光的地板,倏而深吸口气。
“殿下,还望见谅民女愚昧。今日之事事发突然,于殿下,于众位同僚皆是措手不及,而于醇楼之言,实属无妄之灾!民女深知,醇楼作为今日的主办,对于危险一无所知,险些害得殿下与诸位同僚受到伤害,此乃醇楼的罪过,也是民女身为副掌事的失职!如今事已至此,醇楼心中惶恐,害怕因这无妄之灾而被迁怒。民女愿以自身性命担保,恳请殿下明察,体谅醇楼的无辜与惶恐,切勿因一人之错而祸及无辜!”
她鼓足了内心的勇气,颤抖的嗓音朝上首位的太子为自己,为醇楼伸冤着。
闻听此言,霁晖面色不改,反问道:“你是说,醇楼素日来只有主掌事一人对那古树上心?其余的旁人皆是不管?”
额角处的冷汗顺着脸颊滑入衣襟,偌大的厅堂之上,在太子的那句质问过后,梁饮月竟能清晰地听清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
事已至此,既已开口,她便没有转圜后悔的余地。
梁饮月再度深吸口气,强行平复起自己震颤不已的嗓子:“殿下,此事恐有误会!醇楼众人皆知,自从数月前有人发现长湖岛的土壤特殊后,此事便被主掌事一人压了下来,从那之后,这岛上所有的事只有她自己清楚,旁人是问都问不出的。民女虽身为副掌事,却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此今日之事,实乃季依云一人所为,瞒报古树异样,醇楼上下一心为君,若是知晓此事断不可能让殿下涉险而来!殿下,醇楼是无辜的啊!”
“报——”
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一声疾呼。方才离开的侍卫去而复返,蓦然跪在厅堂之上。
“殿下,人已经抓到了!”
霁晖寒凉的面容这才有了一丝转变,他拧眉瞥了眼地上的梁饮月,旋即大手一挥:“把人带进来!”
“是!”
一声令下,窸窸窣窣地脚步声便从门外由远至近。
不消片刻,一位衣衫浸湿、发髻凌乱、面容苍白的女子被两名侍卫架住胳膊,硬生生拖到了满地瓷器碎片的内堂。
她的衣裙不知为何沾满了水渍,此刻淅淅沥沥地淌了一地,逐渐流到一旁跪伏在地之人的手边。
然而满堂安静,无人敢抬头去看、去躲,跪立在众人面前的梁饮月更是身子僵硬,连动都不敢动。
霁晖站在高处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被人架在两侧,面容苍白而眼睛却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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