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了城主府。秦弋阳的院子很大，大到能装下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门口挂着两只斗蛐蛐的笼子，窗台上摆着几本翻烂了的话本，廊下还拴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土狗，见了他就摇尾巴。

“少爷！”一家丁笑着迎上来，“那醉鬼已经到家了。昨夜万灯会热闹，他喝得多了些。”

【万灯会？】

“哦，就是晚上大家一起点灯。”秦弋阳推开房门，“我爹非要连着办七天，昨天是第四天了。大家光看灯估计都看腻了，我得想个好玩的活动。”

【那你还挺忙的。】

枕苏随口敷衍着，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富贵。这是她唯一的感觉。

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挂着云锦的帐子，书案是黄花梨的，笔洗是上好的青瓷，连地上铺的毯子都绣着金线。

这孩子大概从小不知道“穷”字怎么写。

秦弋阳趴在书案前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枕苏看了他一眼，穿过房门，像真正的游魂一样开始在府中游荡。

她寻了块假山石隐身，双手结印。

“云游起印，寻踪觅迹。”

指尖泛起微光，一道法阵在她身前成形。黎萤身上有她留下的印记，只要还在这个幻境里，就能找到。

下一瞬，法阵消失，一道红光凭空出现。枕苏顺着红光一路前行，穿过几道回廊，最后停在一间书房门口。

她穿门进去，黎萤正蹲在地上数鱼。

“一条，两条，三条……”

她数得认真，手腕上的银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苏苏！”见她进来，黎萤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没骨头似的往她身上靠，“我们这是被困在谁的记忆里了？”

“应该是城主府少公子，秦弋阳。”

枕苏正要细说，余光瞥见前方出现两道熟悉的身影。

她拉着黎萤闪进书房。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眉目间与秦弋阳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心拧着深深的纹路。跟在他身后的是个身着甲胄的将领，面色凝重。

枕苏和黎萤就站在他们面前，面对面。

对方毫无所觉。

枕苏心态平稳。反正看不见，正好方便听墙角。

“城主，那些贼人过于诡异。”将领的声音压得很低，“仙长们去援助，却被他们的头目击杀。若支援不到，我们……撑不过三天。”

“撑不到也要撑。”城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算支援到了又如何？你也看见了，他们是瞬间出现在城外的。拼不过，就拿命去堵城楼！”

“城主！燕京四面被围，本应早早将百姓撤出。都是属下无能，没发现军中混入叛徒。”

“……你以为，就算提前知道了，百姓们就能撤吗？”

将领愣住了。

“在城外征战的，是他们的父亲，他们的兄弟，他们的骨肉。”城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和平数年，谁能想到燕京横遭此灾？谁又能放弃他们的血脉？”

书房里陷入死寂。

良久，响起一声叹息。

“……这次面对的，可是怪物啊。”

将领咬了咬牙：“属下这就去和前线接洽。城主，您看您要不要和夫人少爷提前撤出去——”

“混账东西！”城主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是他们的城主，是百姓们的希望。此事不可再提，我等势与燕京共存亡！”

黎萤扯了扯枕苏的袖子，用口型说：我去找那两个。

枕苏点点头。目送她离开后，目光落向墙角。

那里，一道人影刚刚消失。

她有些担心那个小少爷。

即使她无法让历史做出任何改变。

-

枕苏找到秦弋阳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

周围散落一地纸张，上面满身涂涂画画。这是他刚才在书案前写的东西，什么“万灯会新玩法”“燕京第一届斗蛐蛐大赛”“全城寻宝计划”。

那个像公鸡一样昂首挺胸的少年，此刻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

【你还好吗？】

秦弋阳没有回应。

他垂着头，眼睛空空的，盯着某处，好半天没眨一下。

“……我小时候，最崇拜我爹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小就喜欢听说书的讲我爹的故事。为了听书，我偷偷钻狗洞出去听夜场。”

“我爹继任前，燕京只是个小城，勉强温饱。我爹把它变成了大家脸上全是笑容的地方。”

他话音落下：“但它要不在了。”

“鬼魂姑娘。”秦弋阳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听过我爹那种语气。他就像燕京的天，什么都击不垮他。”

“我还在想，为什么要让万灯会办这么多天。原来是遮掩敌人的动静，安定百姓的心。”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真是没用……”

【为什么不让百姓撤离？】

“城里有地道不假，但四面被围，逃出去也没用。”秦弋阳沉默了一下，“除非……”

“把他们都引进来。”

“让他们有来无回。”

四下寂静。

枕苏想伸手碰他，手指却化作虚影，只能穿过他的肩膀。

她绕到他面前，却愣住了。

秦弋阳在笑。

他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没干，但他确实在笑。

“啊……吓到你了吗？”他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我就是说说。我爹那么厉害，不会让燕京有事的。”

【别哭了。】

枕苏的手虚虚抬起，隔着那一寸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落在他眼前。

秦弋阳愣愣地看着前方。他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缓缓抬起头。

他的泪珠从眼角滚落，穿过她的掌心，砸在地上。

枕苏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什么都没说。

“鬼魂姑娘。”秦弋阳忽然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我带你转转燕京吧。”

【好。】

-

秦弋阳没走正门。

他带着枕苏七拐八绕，到了后院西墙边，身手利落地扒开墙根的乱石，露出一个狭小的洞。

狗洞。

“鬼魂姑娘，你要试试吗？”他眼睛亮晶晶的。

枕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秦弋阳瘪瘪嘴，自己钻了进去。身形十分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枕苏慢悠悠绕过墙，走到他面前。

【叶子。】

“啊？”

【你头上，有叶子。】

秦弋阳抬手胡乱摸了一把，连看也没看，撒腿就往前跑。

枕苏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少爷真的单纯过头了。

“鬼魂姑娘，快过来啊！”前面传来叫魂似的喊声，尾音还破了。

【来了。】

浅蓝色的灵力痕迹在空中划过。秦弋阳回头，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落在灯火里。淡淡的蓝与暖黄的光交织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鬼魂姑娘。”

【嗯？】

“你生前肯定很漂亮。”

【谢谢，我觉得我任何时候都很漂亮。】

秦弋阳愣了下，然后笑出声来。

他们从街头逛到巷尾。

卖糖葫芦的老头认得秦弋阳，多塞了他一串。卖胭脂的老板娘朝他抛媚眼，被他一本正经地无视。说书先生正在讲燕京城的发家史，秦弋阳站在人群里听了半天，听到自己爹的名字时，下巴扬得老高。

他们猜灯谜。

秦弋阳一个都没猜中，急得抓耳挠腮。枕苏用灵力在他眼前写出答案，他照着念出来，赢得一盏兔子灯，高兴得像是捡了宝。

他们逗蝈蝈。

秦弋阳的蝈蝈输了，他不服气，非要再来一局。摊主笑眯眯地看着这位小财主，欣然应允。

他们又去猜灯谜。

这次秦弋阳自己猜中了一个，兴奋得差点把灯笼戳破。

最后，他们登上了城楼。

那是燕京的边缘。站在这里往下看，整座城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霓虹熠熠。那些灯连成一片，像是银河落进了人间。

【真美。】

“是啊。”秦弋阳站在她身侧，声音很轻，“真美。”

他从怀里掏出一盏孔明灯，麻利地撑开支架。又摸出一颗油纸包着的酥糖，剥开放进嘴里。

他嚼着糖，看着城下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有眼泪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他脚边的城砖上。

他突然蹲下，双臂环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枕苏在他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那盏还没点火的孔明灯。

周围很安静。城下隐隐传来叫卖声，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秦弋阳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又随着风声渐渐平息。

那盏孔明灯始终没有点燃。

天亮的时候，秦弋阳把它挂在了城楼一块凸起的砖上。

“鬼魂姑娘，天亮了。”

天边的红日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整座城染成金红色。秦弋阳站在城墙边，看着那个方向。

他眼眶还肿着，眼底的血丝还没消，但他站得很直。

【阳光好亮。】

“亮才好啊。”他说，声音有些哑，“阳光就该这么亮。”

枕苏腰间的传音法宝忽然亮起来。

她低头一看，是黎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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