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暴雨,落在漆黑的夜里。
飞廉觉得头痛欲裂。
黑暗中,有无数张狰狞扭曲的脸,暴雨无休止地打在这些脸上。
这一张张诡谲的脸在他眼前一刻不停地变幻,像是永无止境的走马灯,每一张脸他都熟悉又陌生,他们有人,有仙,有妖,有魔,有鬼……
耳中,成千上万个声音在撕喊、咒骂、哀嚎。
那些诡异的脸和数不清的哭喊声紧紧包围着他,黑色的情绪在一片浩渺无垠中无限蔓延,他胸臆中的戾气得了这些声音的滋养,正在一寸一寸疯狂生长。
“别吵了!”
暴雨如注,他在雨中狂奔。
他想劈散这一张张脸,但是劈不散;他想躲开那数不清的声音,但是躲不掉。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前后左右,不论哪一个方向,都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被深深地困在了这一场暗夜暴雨里,已经几百上千年。
***
涂玉耳中再次传来一阵呻吟时,她正坐在远处打瞌睡,迷迷糊糊睁开眼,脑中先是恍惚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
她蹙眉,这只天狗又梦魇了。
此时,距离她被封印在这弑神阵中,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天。这二十多天里,这只天狗一直昏迷着,不见任何好转的迹象。
一开始,涂玉还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对方突然醒过来,叫她措手不及。她自己悄悄排练了无数遍,如果对方醒来向她发难,她要如何应对——这些天,她给自己画了许多张遁地符,捆仙锁的诀也背得滚瓜烂熟。她把遁地符和捆仙锁分别藏在了左右两边的袖子里,方便随时出手。
显然,遁地符和捆仙锁都没有派上用场,因为这只天狗就这样昏睡了这么些时日。
唯一不同的是,这只天狗时不时就会陷入梦魇,时间上却没什么规律,有时三五天发一次,有时候却一天发好几次。以涂玉半吊子的医术,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为何。
涂玉看向面前的仙人塌——这二十多天里,她除了打坐修行写手札,便是在收拾这座偏殿,将书架和玉案重新扶正摆好,把那些散落的话本归拢到书架上,又把所有的碎石瓦砾统一清到了外面堆着。如今,虽然只剩半堵墙,但里面瞧着也算有点先前枕月殿的样子了。
因为觉得那只天狗一直躺在碎石地上不太好,还将他搬到了这张仙人塌上。
此时,榻上的那张脸颜色煞白,呻吟声正是他发出来的。他五官扭曲着,额上沁出薄汗,眉头深深皱起,眼皮在剧烈颤抖。
这正是陷入梦魇的症状。
涂玉知道梦魇的可怕还是从古窈神君那里。神君从上古时期便跟随帝君四处征战,万年间斩杀了无数凶兽邪魔,而她也因为身上杀孽太重,常年被梦魇困扰。
凡人梦魇的时候被旁人叫醒便可以解了,可神君梦魇的时候根本叫不醒,只能守在旁边等她自己醒来,有时候她几天几夜都陷在梦魇里,醒来时浑身上下都汗湿透了。不过,神君近年来很少犯了,涂玉也只在刚刚飞升九重天那几年见过。
也不知道这只天狗为何会频繁梦魇。按理说,他四次诞生加起来的经历都不超过一月,其中还有二十多天是昏迷。难道说,是因为他每一诞生便被诛杀,在心中留下了阴翳?
涂玉摇摇头,重新坐好,闭上眼睛开始小声念一篇《清静经》。这篇经是清相教给她的,说可以助人宁心静气,缓解心绪。很早以前神君梦魇的时候涂玉给她念过,所以这些天每当这只天狗梦魇发作的时候,她也会坐在旁边念一念。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
白玉蟾宫。
一片高大的桂树林尽头,是一座白玉建成的宫殿,泛着莹莹玉光的琉璃瓦上,落满了一层厚厚的桂花。
这座月宫先前被天狗整个吞进了腹中,又遭了一场大战,塌得几乎不剩什么了。前些时日匠神越方仙君带着大批仙吏日夜赶工,如今除了那座被阵法封印的枕月殿外,其他的宫殿已全部修缮完成了,瞧着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明月玉宫,桂影摇曳,“仙界八景”之一的“月宫桂影”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韵风华。
月宫正殿的檐下挂着一只风铃,有客到了,风铃便无风自动,宛如仙乐。
风铃声响,两个眉清目秀的小仙侍一左一右将白玉殿门打开。
“见过元初神君。”见到来客,两个小仙侍一起弯腰作揖,其中一个赶忙上前领路:“君上在殿中下棋,神君这边请。”
元初神君跟着小仙侍一路往主殿走去。
望舒殿里,古窈神君正盘腿坐在一张榻上。她披着一身极为宽松的红色仙袍,长发随意散着,本是个闲适的姿态,但此刻的神情却颇为紧张,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棋盘,左手里攥着一把黑色棋子,“不对不对,这步我走错了,重新来重新来。”眼见要输了,她右手一把抢回了先前走的那一步棋。
她对面坐着的是个青衣小仙,名叫清相,他原是药神远厄仙君的徒弟,后来被派到月宫照料古窈神君的仙体,如今任白玉蟾宫的掌事仙官。
清相对于君上耍赖悔棋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了,他配合地捡回自己刚才走的这一步,等着君上重新下过。
“阿嚏!”正进门的元初神君突然打了个喷嚏。
“啧,有人在骂你。”古窈神君重新下了一步棋,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
“那倒不是。”元初神君否认,“是你这殿中的桂花委实太香了些。”
清相要站起来行礼,元初神君示意他不用动。
古窈神君抬头看了一眼正走过来的元初神君,哼了一声,“你啊你,当真可恶!哄骗我的小玉兔,还要嫌弃我的桂花。”
元初神君装作没听到这句话,她走到古窈神君这边站定,兴致勃勃地看起了棋盘,只见一颗黑子就要落下,忙出声道:“别走这步。”
“观棋不语。”古窈神君嘴上这样说,却眼疾手快将刚落下的棋子一把捞了回来,她蹙着剑眉思索了好一会儿,重新选了个地方放下去。
棋子方落下,只听见一声轻叹和一声轻笑同时响起。
叹的是清相,笑的是元初神君。
“又走错啦?”古窈神君往棋盘上去瞧,看了半晌,才发现她这一步走得实在臭,还不如原前那一步,眼见黑子大势已去了,她有些恼自己,便将左手一把棋子扔回棋罐里,“不下了不下了,不好玩。”
清相有些无奈,他起身将棋盘收了起来,去为两位神君奉茶。
元初神君便走到清相的位置坐了下来。
古窈神君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她伸了个懒腰,“小玉兔不在,还真有点不习惯,她可比小青蛙会下多了。”
清相的真身是只玉蟾,他心性严谨,说话做事一丝不苟,古窈神君日常爱逗他,管他叫小青蛙。
“我猜是会让多了吧。”元初神君笑笑。
这时,清相奉茶进来了。他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放在中间的小几上,又为两位神君各斟了一杯茶,然后便退了出去,仔细将殿门关好。
古窈神君端起茶一饮而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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