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宣四年六月初,当朝首辅程暮奏请圣上主动辞官,这一举动震惊朝野。
当春和把这个消息说与谢旻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二人一惊,即刻推门而入,只见秦照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二人,脚边是打翻了的砚台,墨水浸了一地。
秦照一脚踩过墨水,双手搭在春和肩上,再三确认:“你方才所言可当真?”
春和有些无措,道:“整个京师上上下下都传遍了,不会有错。”
谢旻站在一旁若有所思,问道:“公子平日对这些消息无甚在意,今日为何这般激动?”
秦照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咳了两声,叹道:“你有所不知,首辅程暮程大人,状元出身,三朝帝师,若是仅此而已便也就罢了,但是他不仅是帝师,更曾游历九州,致经讲学,自己出资开办学堂,惠及天下学子,朝中一半官员皆今出自他门下,如今圣上年幼,程首辅自是尽帝师之责,怎会主动辞官?想必其中定有隐情。”
说完,他转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信,随后将信递给春和,让他立刻回家交予父亲。
一个时辰后,春和将秦明章回信带到。
秦照迫不急待打开信笺,仔细一看,当即腿一软,连忙将信塞进袖中,回去温书了。
春和与谢旻相视一眼,忍不住掩嘴偷笑,不用看也知道,他定是又被老爷骂了。
是夜,谢旻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秦府不是久留之地,如若自己去参加科考,身份这关定然过不了,眼下唯有真才实学才能折服他人,进而减轻别人对于自己身份的猜忌。
*
乡试前日,春和与谢旻早早收拾好东西,秦氏夫妇亲自赶到京云寺接人。
一别三年,饶是秦明章往日里总爱教训他,但时隔三年再度相见,也不由得湿了眼眶,但温情的话他又难以启齿,便拍了拍儿子肩膀:“都说寺院日子清贫,怎么我瞧着你越发胖了?”
正抱着秦照痛哭流涕的蒋琴被这句话逗笑了,嗔道:“老爷这说的什么话,难不成叫我儿瘦成竹竿儿你才满意?”
秦明章一噎,愠道:“一看就知道你偷偷砸进去不少银子。”
“这寺院见不得荤腥,若我再不想法子,他哪还有力气读书。”
从寺院到秦府,两人一路争吵不停,谁也不肯认输,秦照满脸无奈,早知道还不如继续待在寺院,至少安静。
还没到秦府大门,谢旻远远便瞧见姨母一行人在门前等待。
三年未见,她看着姨母慈祥的笑容,一阵恍然。
待马车停下,众人相互寒暄,柳妤看着谢旻,默默红了眼眶,但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被蒋琴叫去祠堂帮忙。
等人都入府,谢旻走在后面,走着走着突然衣袖被人扯住,她一回头,对上秦婉那张笑颜如花的脸。
“婉儿。”
谢旻上下打量着她,人长高了许多,脸上稚嫩也褪去不少,唯独那双桃花眼如同幼时一般灵动耀眼。
“表哥,你终于回来了!”秦婉激动道。
“小声些。”
回程途中秦明章吩咐过,所有人回府后须先沐浴更衣,而后前往祠堂祭拜先祖,她虽非秦家人,但婉儿是秦家三小姐。
“你先去祠堂候着。”
“哦。”秦婉有些失望,只得转身往祠堂走去。
申时末,祭礼完成,紧接着便是家宴。
谢旻跟着老管家忙上忙下,直到半夜才回房歇息,这半天下来也没能同柳妤说上话。
次日,天清气朗,贡院场坪外聚集数千名应试学子。
乡试共九天六夜,附近客栈、酒肆等场所也因此受益,客流源源不断。
秦照从谢旻手里接过书箱,朝秦氏夫妇深深一拜,从容迈进贡院。
岂料他前脚刚进去,后脚就细雨绵绵,半盏茶功夫过后,雨势渐大,秦明章连忙带着蒋琴躲进马车。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下这么大的雨。”蒋琴撩开帘子,望着瓢泼大雨,一脸担忧,“你说照儿在里面会不会受影响?”
秦明章被她吵得心烦,掀开帘子,见谢旻跟在马车后,便道:“你且先找个地方躲雨,等雨小了再回去也无妨。”
“是,多谢老爷。”
等马车走远,谢旻环顾四周,见左后方有一家客栈,便用手遮住脑袋跑过去躲雨,哪曾想地面湿滑,她步子太快,整个人“砰!”地一声径直撞在客栈门前柱子上。
周围人见此纷纷哄堂大笑,唯有店小二匆匆赶来将她扶起,“客官没事吧?”
谢旻捂着额头站稳,“没事,多谢。”
“公子客气了,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她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道:“我是来借此地躲雨。”
“当然可以,公子请便。”小二笑着回答。
“多谢。”谢旻揉了揉额头,理好衣服,寻了个角落倚着,抬眸望向天尽头。
这雨何时才会停?
“吁!”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前,店小二闻声跑出来迎接,马车下来一名家仆,那家仆打开伞,侯在马车旁。
今日乡试开考,贡院附近客栈内住的大多是应试的读书人,但此刻贡院大门早已关闭,想来应该不是来参加乡试的。
谢旻挪开目光,盯着自己湿漉漉的鞋尖。
檐下雨声淅沥,一滴滴敲在青石板上,积起一汪汪浅浅水洼,映着街边朦胧的油纸伞影。
忽地,马儿仰首嘶鸣,车帘徐徐掀起,一名少年自车内躬身而出,身姿清雅,温润如玉,引得旁人侧目。
她闻声抬眸,但那少年早已随侍从踏入店内。
见雨快停了,她拂了拂衣袖,起身准备回秦府,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交谈声。
“听说了吗?程老先生要收学生了。”
“可是那位刚辞官不久的程首辅程老先生?”
“不是他还能是谁?”
谢旻默默将脚缩回去,竖起双耳。
“程老先生自从辞官前就开始准备这事了,说是只收六人。”
“全天底下那么多读书人,只收六人?”
“不错,听说只要呈送一封拜帖和一篇文章,文章题材不限,程老先生若是看上了,就是被选中。”
“若能得程老先生亲自教导,想必高中指日可待。”
“那是自然,就算没有高中,也是满门的荣耀啊。”
“听说乡试结束后,程府就不再接受拜帖了。”
“是吗?那我得赶快准备一篇文章送过去。”
闻言,她想起当日在寺院秦照所述,那位程老先生状元出身,三朝帝师,是天下人读书人的楷模,亦是常人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高度,也难怪这些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去。
既如此,自己为何不妨一试?
想至此处,她提起衣袍往秦府赶去。
还剩不到十天时间,如今秦照在贡院,想必这些天蒋琴忙着烧香拜佛也没空管自己。
接下来三日,白天她边干活边默记,晚上挑灯写文章,柳妤见她这般举动,心中了然,便特意嘱咐秦婉这几天都不准过去叨扰。
乡试第一场结束后,秦照回到家与父母亲论起试题,第一场无非是四书与五经容,这也是三场之中最为简单的一场。
谢旻默默站在一旁,听得认真,等秦照回院,她又请教了许多问题。
秦照向来性子好,对她的疑问一一作了详细解答。
八月十五这日,秋闱第三场傍晚开始放第一牌,秦氏夫妇带人早早在贡院门口候着,只等秦照出来便一同回家过中秋。
谢旻站在人群后头左顾右盼,她想趁着他们不注意时,前去程府送拜帖。
若是今日不送,便再无机会了。
秦婉注意到她有些心不在焉,便悄悄挪到一旁小声问:“表哥,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谢旻摇头。
秦婉眼珠转了转,表哥明显是有心事,怕是父亲在场不好说罢了,便走到父亲面前,掩嘴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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