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连忙示意秦悦不要胡言,但这些话早已入了众人耳。
周逸归叹了口气,对自家弟弟道:“你可要好好改改你这木讷性子,不然以后没有女孩子喜欢你的,听话,就在此处,不要乱跑,为兄去去便来。”说罢,命侍从子华好生照看,随即同秦照谈笑离去。
看着兄长背影,神色慌张,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张嬷嬷道:“小公子请这边坐,品品茶也是好的。”
周岘犹豫了会儿,这才走到石桌前坐定,抿了口茶便放下,垂默不语。
见他还是这般怯懦,秦悦又嘲讽道:“你胆子真小,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周岘手一紧,头又低了些。
见自家公子被人笑话,子华往前一步,不满道:“我家主人如何,不劳烦你说教。”
“四小姐。”张嬷嬷心中警铃大作,这大理寺卿可是正三品,府中嫡次子岂能容她随意开玩笑的,若被老爷夫人知道那还得了。
但年幼且娇宠惯了的秦悦如何知道这些,只觉得这里半点意思也没有,起身便要往外走。
张嬷嬷拦住她,“四小姐,大公子嘱咐过,不可离开此处。”
“不,这里不好玩,我要去别处。”
张嬷嬷摇头。
见状,秦悦瞪了她一眼,提起裙子就往左边跑去,张嬷嬷心道不好,两手一拍大腿,连忙追了上去。
见状,秦婉忍不住捂嘴偷笑,旁边的周岘误以为是在笑自己,他想去找兄长,但是又怕,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办,竟急得小声哭了出来。
谢旻拍了拍秦婉脑袋,“不得无礼。”随即半蹲在周岘面前,柔声道:“周小公子,您别误会,婉儿没有任何不敬之意。”
秦婉顺势拿出帕子递给他:“对不起,我不是笑你,你别哭,这里没有坏人。”
周岘睨了眼那帕子,摇摇头,支支吾吾道:“母亲……说,不能……随便拿女孩子的东西。”
秦婉眨了眨眼,笑道:“那我帮你擦,就不算你拿我东西了,我以前也是这么帮小世……”
“婉儿!”谢旻朝她严肃地摇了摇头。
秦婉身子一僵,悻悻收回帕子。
周岘抬手擦干眼泪,小声道:“谢谢。”
三人相顾无言。
忽然,周岘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袖子,抬头便对上秦婉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顿时就红了脸,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秦婉又碰了碰他肩膀,问:“你现在嘴里肯定是苦的对不对?”
周岘缓缓抬眼,面露不解。
“你再喝一口就不苦了,真的,我不骗你。”
周岘没有动作,似在犹豫。
见他不喝,秦婉又道:“我表哥说这茶第一口喝下去就苦,再喝一口就是甜的,方才你只喝了一口,所以你现在嘴里定是苦的,只要你再喝一口,就甜了,这样你就不会哭了。”说完,仰头看向谢旻,“表哥,婉儿说得对不对?”
那语气和神情,像是在等着谢旻表扬。
谢旻宠溺地笑了笑,“是,婉儿说得没错。”
周岘似懂非懂,但还是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又添了添唇珠上的水渍,少顷,他眼睛闪了闪,似乎觉得有些诧异,喉咙处确实有一股甘甜之味。
“如何?没骗你吧。”
周岘极为认真地点头,也不似方才那般拘谨不安了,“茶好喝,比母亲房中的茶还要好喝。”说完,又抿了一口,抬眼却秦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他摸了摸自己脸,神情慌张,“我……可是脸上有……有脏东西?”
秦婉摇头,托脸笑道:“你方才说了好多话,真厉害!”
周岘一愣,脸微微发烫,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慌张之时只得喝茶以作掩饰,但却是尝不出这茶是何味道了。
他从未想过,原来说话,也可以被夸赞‘厉害’。
“谢谢你。”
“不客气。”
两个孩子三言两语便熟络起来,谢旻笑了笑,环顾四周,暗暗摸了摸袖中三支福签。
适才在前殿上香时,她偷偷求了三支福签,附近香客说,若将这福签挂在寺中狸庙旁边那颗菩提树上,便定能得偿所愿。
眼下大公子不在,她决定先去那狸庙处看看。
可那狸庙又在何处?
“我知道。”
谢旻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表哥,你找狸庙做什么?也要拜吗?”秦婉问。
她一时不知不知如何解释,便问周岘:“周小公子可见过?”
周岘点点头,往后院右门一指,“出了那扇门,左边有一条小路通往后山,半山腰处就有一座狸庙。”
“敢问小公子是如何知道的,可是去过?”
周岘眼眸一亮,颇有几分自豪,“兄长便是带我从那上来的。”
一个官家子弟,入寺烧香不走正门,偏偏要从小道上来,难不成仅仅是觉得好玩?那周大公子虽有不羁之姿,但不像是个纨绔子弟,否则秦照也不会同他交好。
“为何不走正门呢?”她问。
“兄长说正门这边人多,若从那边上山,不仅近,而且不用人挤着人。”
谢旻点头,思忖片刻后道:“多谢小公子。”随即又嘱咐秦婉:“你就在此处和周小公子一起,我去去便来。”
“表哥,我也想去,你带我去好不好?”秦婉扯了扯她衣袖,撒娇道。
“不行。”
“表哥。”她眼尾微微泛红,声音夹带一丝哭腔:“以后你在这里住三年,婉儿以后就见不到表哥了,婉儿不想和表哥分开。”
谢旻伸手揉了揉眉心,罢了,带她去也无妨。
“好,那表哥带你去。”说完,她看向子华,道:“你好生照顾你家公子,我们去去就回来。”
“自然。”子华道。
两人没走出几步,周岘对子华道:“我也想去。”
子华满脸震惊,一时愣在原地,自家小公子性子胆怯,往日里从来不会主动与旁人多说一句,眼下大公子命自己留在原地看着小公子,但小公子又难得愿意主动交朋友,唉,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他为难时,周岘板着小脸命令道:“子华,我要去。”
“公子……”子华擦了擦汗,声音有些颤抖,看来小公子是真的很想去,若大公子知道应当也是高兴的吧。
他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当即带着自家小公子追上谢旻二人。
“你们怎么也跟过来了?”谢旻问。
子华看了一眼自家公子,随后笑道:“我家小公子怕你们找不到路,便打算亲自带你们过去。”
“这会不会太过麻烦你们,何况周大公子说——”
“不麻烦。”周岘眼神闪躲,小声道:“兄长不会说什么的。”
谢旻一怔,似乎有些意外,倒是一旁的秦婉帮着他说话,“表哥,你让他带我们去吧,这样你就不用再去问路了。”
这话倒是不错,但寺院人来人往,若是生了什么变故,她尚且承担不起。
看她犹豫,周岘看向子华。
子华会意,对谢旻道:“你放心,我家公子我会好好照看。”
“那好吧。”谢旻妥协,朝周岘弯腰一揖,“有劳小公子。”
“无事。”周岘眼底露出一丝笑意,“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你真厉害。”秦婉压低声音,朝他竖起大拇指。
周岘耳尖泛红,嗯了一声,加快了步伐。
寺庙僧人忙着招待诸多香客,无人注意到四人悄悄推开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京云寺后山并无特别之处,只是通往山腰的小路有些崎岖,谢旻走在最后面,临近狸庙时,她回头俯视下方,只觉得这山原比想象中的还要高些。
“到了,就是那。”周岘指向前方道。
谢旻敛起思绪,顺着他所指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座又破又小的庙堆砌在石缝间,庙中摆放着一只狸猫像,像身沾满泥垢,几缕阳光透过碎瓦照在狸像身上,散发出点点亮色,仔细一看,才发现像身原是瓷器烧制而成,但因常年曝晒于半山腰,瓷像上裂痕交错。
顺着破庙,她抬头看向旁边那颗高大的菩提树,想来这庙应是得益于这颗菩提树挡了一半风雨,才不至于倒塌。
只是前也是庙,后也是庙,京云寺香火茂盛,何为不派人将这座小狸庙修缮一番?
旁边这颗菩提树看起来倒是好爬,她从怀里拿出那三支福签,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想着挂哪个位置好。
“表哥,你手里是什么?”秦婉见那东西,觉得新奇得很。
周岘缓缓道:“是庙里的福签。”
“周小公子说的不错。”谢旻寻了块垫脚石,踩了上去。
“那表哥许愿了吗?”秦婉仰头问。
“当然许了,但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吧。”
半刻钟后,谢旻将签一一挂好,朝周岘揖道:“今日多谢周小公子。”
“谢谢周家小哥哥!”秦婉跟着附和。
周岘不争气地又红了脸,摆手道:“不……不客气。”
下山时,谢旻照旧走在后面,周岘时不时回头小声提醒秦婉小心些走。
临近申时,张嬷嬷带着两位小姐回秦府,马车内,秦婉趴在窗边抽泣,被秦悦嘲笑了一番。
谢旻望着越走越远的马车,心里万般不舍,她回头看着身后的寺院,感概万千。
三年而已,她熬得住。
“谢旻,快来帮公子收拾东西!”春和挥手喊道。
“来了。”
*
寺院日子清贫,但秦照却比在家中还要刻苦,从住进来那刻起从未抱怨过一句。
谢旻时刻守在门外,趁春和出去办事,悄悄从怀里掏出书本,读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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