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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痛楚(一)

山下十几里路。

白山堆叠,隐约可见一两户农家。

车夫驾着牛车,车上草垛里躺有三个孩子。

四方镇,距清河村二十里。

四方镇的里正,姓田,是一位落榜秀才。

牛车停在乡官府的门口。

真真感谢他:“多谢您呀,大爷。”

赶车人同情地摆了摆手。“没什么,田秀才心善,一见你们哭得伤心,没准儿收留你们了。”

水归宁看到乡官府,六神无主。“真真,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田秀才是田好蝶的爹。

若是让田好蝶知道,现下水家只剩她一人,指不定会笑歪了嘴。

真真安慰她,“我们来报案。”

乡官府口,有一红鼓,百姓受了冤屈,可以击鼓鸣冤。

不过,还没等真真拿到鼓槌,有人粗鲁推开她。

“哪里来的小丫头,敢来乡官府闹事?若被田秀才看到,今日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真真道,“官爷,我不是来嬉闹的,昨夜清河村来了歹徒,整个村子被屠光了。”

这话,在守卫听来,如天方夜谭。

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是哪家的小丫头,是不是寒冬腊月,脑子也冻坏了?”

眼前三人,最大的不过十一岁,最小的八九岁,破衣烂衫,如同丧家之犬。

自称“报案”的小姑娘,眼睛生得很大。

她的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眸中流淌一股冷意。

半响,他敛住了笑,“快滚!老子不是你爹妈,没工夫陪你们瞎闹。”

推搡间,小女孩抬高嗓门,只盼动静越大越好。

“官爷,你先听我说,清河村的人只剩我们三个,其余人都被杀了。”

两位仆役从府衙内走出来。“吵吵嚷嚷做什么?”

起初的那名仆从,白了一眼真真。

他嬉笑道,“这个野丫头,嘴里没一句真话,她说清河村现下无一活口,要报案伸冤呢。”

“哈哈哈——”其余两人闻言,也是捧腹大笑。

“小姑娘,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过?骗人也不是这么个骗法。”

清河村一穷二白,有什么好图谋的?

再者,谁又能一夜之间,将十几户人屠杀殆尽?

厉鬼索命也不过如此。

见官差不相信,还冷嘲热讽,水归宁再也忍不住,“我阿兄和阿爹全没了。真真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为什么不相信?”

她暗自啜泣。

仆役青筋暴起,显然是被水归宁吵得心烦。“闭嘴,什么‘真真假假’的。”

水归宁被吓得失了声,清泪却一滴一滴地落。

“我看,你们几个,压根不是好孩子,现在我要把你们关大牢。”

仆役说着,就要抓住真真等人。

“官爷如若不信,大可以亲自去瞧一瞧。”

真真神色倔强,她还要说什么,就被宋命拉住逃跑。

仆役也并非真要抓,见三个孩子跑远,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纷纷摇头失笑。

哪家的顽皮孩子?

年纪轻轻就没了脑子。

可怜。

四方镇,一间废旧茅屋,是三个孩子的容身之所。

墙角处,水归宁如一只被人抛弃的幼兽。

她缩成一团,小小的脑袋埋进膝盖。

真真见她的情绪不对劲,放软声音问她。“阿宁,你饿吗?”

听到朋友的声音,小女孩抬起脑袋,露出了一双眼。

她冷冷地盯着真真。

那双瞳仁又黑又大,幽幽的眼神毫无神采,像是才从井底爬出来的鬼。

真真干笑了一声。她伸出手,在水归宁面前晃了几下。

“阿宁,你怎么了?这样看我做什么?”

水归宁摇了摇头,仿佛得了癔症,但又有几分痛苦的清醒。

“我的阿兄和阿爹都没了,往常这个时候,阿兄会做好饭,等我回家。”

天色昏沉,水归宁又道,“再过一个时辰,我会熄灭房间的豆灯,然后一个人睡觉。”

真真那副淡定的模样,再也维持不住。

她狼狈地蹲在地上,一双小手捂住脸,“阿宁,别说了。”

水归宁偏不如她意,“你的阿婶、阿伯讨厌你,他们死了,你当然不伤心。可是我呢?”

水归宁眼中淬了冰雪,她瞪向另一个人,恨不得剜下他的肉。

“哈哈。”

小女孩笑声苍凉,“其实,黑衣人要杀的,就是你吧?”

宋命没有否认,只是难堪地垂下了头。

真真面色大变。

她早该明白,水归宁何等聪慧,一定会察觉宋命的可疑身份。

“你说说你,躲到哪里不好?非要来清河村?你害死了我所有的家人,害得我无处可去。”

水归宁情绪剧烈起伏,小脸覆上了七分明晃晃的怨恨。

她恨不得现在就为自己的亲人报仇。

说时迟那时快。

水归宁起身,一脚揣在少年身上。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流淌鲜活的恨意。

宋命被她用力一踹,撞上了坚实的墙壁。

“咳咳......”

少年倒在地上,止不住咳嗽。

真真扶起少年。

她看向水归宁,有几分恼怒,“阿宁,你踹他做什么?”

“真真,他害死了我的阿兄、阿爹,害死了圆玉,害死了你的阿婶、阿伯,害死了清河村的所有人!

这个扫把星,你为什么还要偏袒他?”

由于宋命的缘故,连带真真,水归宁也很怨恨。

少年一只手捂着胸膛。“对不起。”

他的身形堪堪稳了三分,面上是真切的愧疚。

“你道歉有什么用?能救回我的家人吗?”

水归宁吐出一句话,眼眸的恨浓烈。

“你怎么.....不去死呢。”

这一夜睡得不踏实。

第二天,因为饥饿,真真很早醒了。

彼时,宋命和水归宁躺在草堆上,睡得很沉。

真真看了半响,怕吵醒两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重活一世,终究是心境不同。

对于年幼的水归宁和少年宋命,她也只当照顾小孩子。

虽然上一世,她成婚五年,未曾有一儿半女。

真真饥肠辘辘。

她见到包子铺的馒头,眼巴巴地望着,掏不出一分钱。

店主人见她可怜,便给了两个馒头。

真真接过,“谢谢大叔。”

一想到水归宁和宋命还在等,她原路返回。

大老远地,真真瞥见了昨日的仆役。

那几人也瞧见了她,就像是找到了猎物,眼睛一亮,向她飞奔而来。

真真拔腿就跑。

然而为时已晚。

仆役大步流星,一只手捏住她的肩膀,嚷嚷道,“你跑什么?”

另一个人抬袖擦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另外两个呢?”

真真只道,“官爷,我不知道。”

仆役不再嚣张.

他们目光怜悯,解释来意,“田秀才已经知道清河村的事,正是他派我们前来寻人的。”

许是馒头太烫的缘故,真真一不留神,馒头从袖中滑落,直直地滚落在地。

田秀才五十岁年纪。他头扎幞头,挽一乌木发簪,外穿沉色圆领袍。

单论打扮,算是四方镇少有的体面人。

仆役恭敬禀告。“田秀才,那三名孩子,奴才已经安妥找回。可是,凶手......压根找不见人。”

对于清河村的惨案,田秀才半惊半怒。

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

胆大包天!

田秀才浓眉紧锁,面色愠怒。

其余人立在一旁,战战兢兢,不再多说一句话。

歹徒屠了清河村,却连一刀一剑也没留下。

一群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属实令人费解。

一想到清河村被屠,田秀才的头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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