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十几里路。
白山堆叠,隐约可见一两户农家。
车夫驾着牛车,车上草垛里躺有三个孩子。
四方镇,距清河村二十里。
四方镇的里正,姓田,是一位落榜秀才。
牛车停在乡官府的门口。
真真感谢他:“多谢您呀,大爷。”
赶车人同情地摆了摆手。“没什么,田秀才心善,一见你们哭得伤心,没准儿收留你们了。”
水归宁看到乡官府,六神无主。“真真,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田秀才是田好蝶的爹。
若是让田好蝶知道,现下水家只剩她一人,指不定会笑歪了嘴。
真真安慰她,“我们来报案。”
乡官府口,有一红鼓,百姓受了冤屈,可以击鼓鸣冤。
不过,还没等真真拿到鼓槌,有人粗鲁推开她。
“哪里来的小丫头,敢来乡官府闹事?若被田秀才看到,今日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真真道,“官爷,我不是来嬉闹的,昨夜清河村来了歹徒,整个村子被屠光了。”
这话,在守卫听来,如天方夜谭。
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是哪家的小丫头,是不是寒冬腊月,脑子也冻坏了?”
眼前三人,最大的不过十一岁,最小的八九岁,破衣烂衫,如同丧家之犬。
自称“报案”的小姑娘,眼睛生得很大。
她的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眸中流淌一股冷意。
半响,他敛住了笑,“快滚!老子不是你爹妈,没工夫陪你们瞎闹。”
推搡间,小女孩抬高嗓门,只盼动静越大越好。
“官爷,你先听我说,清河村的人只剩我们三个,其余人都被杀了。”
两位仆役从府衙内走出来。“吵吵嚷嚷做什么?”
起初的那名仆从,白了一眼真真。
他嬉笑道,“这个野丫头,嘴里没一句真话,她说清河村现下无一活口,要报案伸冤呢。”
“哈哈哈——”其余两人闻言,也是捧腹大笑。
“小姑娘,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过?骗人也不是这么个骗法。”
清河村一穷二白,有什么好图谋的?
再者,谁又能一夜之间,将十几户人屠杀殆尽?
厉鬼索命也不过如此。
见官差不相信,还冷嘲热讽,水归宁再也忍不住,“我阿兄和阿爹全没了。真真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为什么不相信?”
她暗自啜泣。
仆役青筋暴起,显然是被水归宁吵得心烦。“闭嘴,什么‘真真假假’的。”
水归宁被吓得失了声,清泪却一滴一滴地落。
“我看,你们几个,压根不是好孩子,现在我要把你们关大牢。”
仆役说着,就要抓住真真等人。
“官爷如若不信,大可以亲自去瞧一瞧。”
真真神色倔强,她还要说什么,就被宋命拉住逃跑。
仆役也并非真要抓,见三个孩子跑远,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纷纷摇头失笑。
哪家的顽皮孩子?
年纪轻轻就没了脑子。
可怜。
四方镇,一间废旧茅屋,是三个孩子的容身之所。
墙角处,水归宁如一只被人抛弃的幼兽。
她缩成一团,小小的脑袋埋进膝盖。
真真见她的情绪不对劲,放软声音问她。“阿宁,你饿吗?”
听到朋友的声音,小女孩抬起脑袋,露出了一双眼。
她冷冷地盯着真真。
那双瞳仁又黑又大,幽幽的眼神毫无神采,像是才从井底爬出来的鬼。
真真干笑了一声。她伸出手,在水归宁面前晃了几下。
“阿宁,你怎么了?这样看我做什么?”
水归宁摇了摇头,仿佛得了癔症,但又有几分痛苦的清醒。
“我的阿兄和阿爹都没了,往常这个时候,阿兄会做好饭,等我回家。”
天色昏沉,水归宁又道,“再过一个时辰,我会熄灭房间的豆灯,然后一个人睡觉。”
真真那副淡定的模样,再也维持不住。
她狼狈地蹲在地上,一双小手捂住脸,“阿宁,别说了。”
水归宁偏不如她意,“你的阿婶、阿伯讨厌你,他们死了,你当然不伤心。可是我呢?”
水归宁眼中淬了冰雪,她瞪向另一个人,恨不得剜下他的肉。
“哈哈。”
小女孩笑声苍凉,“其实,黑衣人要杀的,就是你吧?”
宋命没有否认,只是难堪地垂下了头。
真真面色大变。
她早该明白,水归宁何等聪慧,一定会察觉宋命的可疑身份。
“你说说你,躲到哪里不好?非要来清河村?你害死了我所有的家人,害得我无处可去。”
水归宁情绪剧烈起伏,小脸覆上了七分明晃晃的怨恨。
她恨不得现在就为自己的亲人报仇。
说时迟那时快。
水归宁起身,一脚揣在少年身上。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流淌鲜活的恨意。
宋命被她用力一踹,撞上了坚实的墙壁。
“咳咳......”
少年倒在地上,止不住咳嗽。
真真扶起少年。
她看向水归宁,有几分恼怒,“阿宁,你踹他做什么?”
“真真,他害死了我的阿兄、阿爹,害死了圆玉,害死了你的阿婶、阿伯,害死了清河村的所有人!
这个扫把星,你为什么还要偏袒他?”
由于宋命的缘故,连带真真,水归宁也很怨恨。
少年一只手捂着胸膛。“对不起。”
他的身形堪堪稳了三分,面上是真切的愧疚。
“你道歉有什么用?能救回我的家人吗?”
水归宁吐出一句话,眼眸的恨浓烈。
“你怎么.....不去死呢。”
这一夜睡得不踏实。
第二天,因为饥饿,真真很早醒了。
彼时,宋命和水归宁躺在草堆上,睡得很沉。
真真看了半响,怕吵醒两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重活一世,终究是心境不同。
对于年幼的水归宁和少年宋命,她也只当照顾小孩子。
虽然上一世,她成婚五年,未曾有一儿半女。
真真饥肠辘辘。
她见到包子铺的馒头,眼巴巴地望着,掏不出一分钱。
店主人见她可怜,便给了两个馒头。
真真接过,“谢谢大叔。”
一想到水归宁和宋命还在等,她原路返回。
大老远地,真真瞥见了昨日的仆役。
那几人也瞧见了她,就像是找到了猎物,眼睛一亮,向她飞奔而来。
真真拔腿就跑。
然而为时已晚。
仆役大步流星,一只手捏住她的肩膀,嚷嚷道,“你跑什么?”
另一个人抬袖擦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另外两个呢?”
真真只道,“官爷,我不知道。”
仆役不再嚣张.
他们目光怜悯,解释来意,“田秀才已经知道清河村的事,正是他派我们前来寻人的。”
许是馒头太烫的缘故,真真一不留神,馒头从袖中滑落,直直地滚落在地。
田秀才五十岁年纪。他头扎幞头,挽一乌木发簪,外穿沉色圆领袍。
单论打扮,算是四方镇少有的体面人。
仆役恭敬禀告。“田秀才,那三名孩子,奴才已经安妥找回。可是,凶手......压根找不见人。”
对于清河村的惨案,田秀才半惊半怒。
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
胆大包天!
田秀才浓眉紧锁,面色愠怒。
其余人立在一旁,战战兢兢,不再多说一句话。
歹徒屠了清河村,却连一刀一剑也没留下。
一群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属实令人费解。
一想到清河村被屠,田秀才的头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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