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0月底,圣巴巴拉,Neverland。橡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主宅的壁炉烧着,但你不在客厅。你在楼上那间被Michael改造成私人护理室的房间里。
他坐在床边,衬衫脱了一半,露出后背和肩膀。你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轻轻地擦拭他肩胛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是粉红色的,边缘有轻微的脱屑,是盘状红斑狼疮留下的痕迹,和周围那些正在一块一块失去色素的白斑交错在一起。
“今天这块比上周好一点。”你的声音有点心疼但是依旧是淡淡的“没有起水泡。”
Michael低着头,没有看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褪到腰间的衬衫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Miri。”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
你停下手里的动作。毛巾还贴在他的背上。你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他别过脸去,不想让你看到他的眼睛。
“Michael。”你深吸一口气,“我见过你五岁的时候蜷在沙发后面躲你爸的皮带。我见过你十七岁在录音室里因为变声期哭。我见过你在利兹九万人的打光里唱歌。你在我这里,从来没有‘难看’这个选项。”
他低下头,看着你,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甚至有点麻木的情感。
Michael不喜欢自己身上的斑点,他甚至是有点刻意回避的、自卑的。因此之前其实他并不愿意让你帮他擦药什么的,但是你一遍遍去开导他,说之后结婚也是要面对的,他这才慢慢敞开心扉,让你看他身上的斑点。
你把毛巾放回水盆里,站起来,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那罐你私人医生研发的修复霜。罐子已经快见底了。你用手指挖出一小块,涂在他背上那片红斑的边缘。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罐修复霜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它能隔绝紫外线和化学刺激,能延缓白癜风和红斑狼疮的发作频率,能让那些白斑扩散得慢一点。但它治不好他。
白癜风是一种自身免疫系统的沉默叛乱,黑色素细胞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没有任何药膏能让它们复活。红斑狼疮也是免疫力系统的问题。
你能做到的只能是延缓病情以及靠饮食调养让他免疫力增强一点。
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Michael Jackson的皮肤会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变得越来越白,白到像一尊瓷像,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漂白”,没有人相信他只是在生病。你改变不了这个病的终点。你只是让这条路走得稍微慢一点,不那么疼一点。
你涂完药,把罐子拧好,放回抽屉里。“明天让医生再送一批过来。这批的浓度可以稍微调高一点,但不能再高了,再高会灼伤。”
Michael把衬衫拉上来,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他没有说话,但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十一月的第一周。《Black or White》的单曲马上就要正式发行了,而他的背上还带着这些不能见光的红斑。
消息是Sia在当天晚上传到Neverland的。
你站在客厅的窗边接电话,Michael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没喝的茶。你听Sia说了几句,脸色没有变,但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时候。”你问。
“今天下午。”Sia的声音很干,“洛杉矶KPWR-FM,还有纽约的WQHT。他们收到了一盘没有署名的磁带,是Jermaine的《Word to the Badd!!》,未经授权的原版。电台把它和《Black or White》的盗版背靠背播了。”
你闭上眼睛。
“歌词呢。”
Sia在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念了几句:“Once you were made/You changed your shade/Was your color wrong?/Could not turn back/It's a known fact/You're too far gone... Reconstructed/Been abducted/Don't know who you are/Think they love you/They don't know you/Lonely superstar.”
(一旦你被塑造/你就改变了自己的色彩/你的颜色错了吗?/再也回不去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你已经走得太远了…… 被重塑/被劫持/你已不知自己是谁/你以为他们爱你/可他们根本不了解你/孤独的超级巨星。)
你握着听筒的手垂了下来。这是Jermaine写的讽刺Michael的歌。
Michael从沙发上抬起头,看着你的表情。“Miri?”
你把电话挂了,走到他面前。你没有绕弯子,把Sia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他的脸在你说话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白下去,不是皮肤病那种白,是一种血液从皮肤表面退潮的白。
“Jermaine。”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电台的人说,那盘磁带是和《Black or White》的盗版同一天到的。”你说,“他们觉得是巧合,但我不信。”
Michael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你。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的线条在衬衫下面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在歌里说,我改变了肤色。”Michael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干涩得像砂纸,“他说我的颜色错了。他说我被绑架了,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走到他身后,没有碰他。
“Miri,他是我哥哥。”他转过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从内部撬开来的痛,“我小时候,是Jermaine带我去摩城的走廊。是他跟Berry Gordy说,让我唱。他离开The Jacksons留在摩城的时候,所有人都骂他叛徒,但他每个周末都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在写歌。他是我哥哥。”
“我知道。”你说。
“他现在写一首歌,告诉全世界,我背弃了黑人身份。”Michael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背弃了什么?我身上的这些斑,Miri,你每天在涂的这些斑,是我自己弄上去的吗?”
……
家庭聚会是三天后在Hayvenhurst安排的。Katherine说是“吃顿便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顿饭不可能便。
你和Michael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Jermaine坐在沙发的一端,旁边是他的妻子,再过去是Jackie和Tito。Randy靠在墙角,Marlon坐在餐桌旁。LaToya不在,Janet也不在。Katherine在厨房里忙着,Joseph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酒,表情像在看一出即将开场的戏。
Michael走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Jermaine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
“Michael。”Jermaine开口了,语气出奇地平静,“你来了。还带着你的大老板。”
这最后半句话,让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你跟在Michael身后,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领衫,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Jermaine。”Michael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那首歌。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Jermaine没有否认,“但我没让它泄露。那个版本是去年夏天录的,我后来改过,专辑里那版没有那些词。”
“但那些词是你写的。”Michael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你写了‘你改变了肤色’。你写了‘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Jermaine的嘴角绷了一下。“Michael,我八个月给你打电话,你一个都没回。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是我弟弟,但你把我挡在外面,像挡一个陌生人。”
“所以你写了一首歌,告诉全美国的电台,我背叛了黑人。”Michael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知不知道那些小报会怎么写?你知不知道明天所有的头条都会是‘Michael Jackson的哥哥说他漂白皮肤’?”
“那你就告诉他们真相!”Jermaine站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你告诉他们你为什么变白了!你从来不解释,你什么都不说,你让所有人猜,然后你怪别人猜错?”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Michael的声音陡然炸开,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的反弹,“我的皮肤,我的病,我的身体。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包括你。”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Katherine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擦碗布,眼眶红了。
然后Joe开口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沙发上,晃了晃杯子里的酒。
“行了。别吵了。Michael,你哥说得也没全错。你现在这个样子,确实不像话。”Joe的目光越过Michael,落在了你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审视,“我早就说过,这女人心思太深了。你们还记得1974年那顿饭吗?”
Joe看向Jermaine和其他几个儿子。
“当年她才十四岁,坐在我家的饭桌上,乖乖巧巧地喝着南瓜粥,听我吹牛,说Onyx的老板有多蠢,说我们签了多好的合同。”Joe冷笑了一声,“结果呢?没过几年,她成了Onyx的老板。她当时坐在那儿,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们这帮加里来的乡巴佬呢。”
你站在Michael旁边,面无表情,没有反驳。因为你当时确实在心里冷笑。
“Michael,你挺有本事啊。攀上这么一棵大树,以后什么都不用愁了。”Joe冷笑“人家给你出专辑,给你挡索尼,你只要乖乖听话就行了,是不是?”
Jackie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爸,别说了”,但Joe没理他。
“全家人都知道你们俩在搞什么名堂,你以为外面人不知道?”Joe继续说,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揣测,“这女人把你包了!Michael。你把自己卖给东家了。唱几首歌,陪几张床,换一张专辑,换一个独立发行。你真以为你是King of Pop?你不过是她养的一个小白脸!”
“Joe!”Katherine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Michael的手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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