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圣巴巴拉县,Sycamore Valley Ranch。
九月的加州内陆还带着夏末的余温,但圣巴巴拉的山谷里已经有了凉意。
车子沿着Figueroa Mountain Road拐进去的时候,两旁的橡树开始变得密起来,树冠在头顶交握,把午后的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开车的人是Bill Bray。你坐在副驾驶,Michael坐在后座,整个人几乎趴在车窗上,鼻子都快贴上玻璃了。
“Miri,你看那边。”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敲着,“那个坡,以后可以修一条小路下去,通到湖边。”
“好!”
“还有那棵树,看到了吗?那棵特别大的橡树。以后在它下面放一张长椅。”
“嗯。”
车子在主宅前面停下来。Bill熄了火,你推开车门走下去,Michael从后座弹出来,绕到车头前面,站在那扇还没挂上任何装饰的白色大门前,仰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Bill伸出了手。
“钥匙给我。”
Bill愣了一下,看了你一眼。
你也愣了一下,然后看着Michael。“你要干什么。”
“开车。”他说得理所当然,“我想带你在庄园里转一圈。这地方很大,走路太慢了。”
“Michael,你上一次开车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上个月。”
“上个月你开车的时候,是不是差点把一辆停在路边的车给刮了。”
他的耳根开始泛红。“那是意外。而且那辆车停得太靠外了。”
“Bill开。”你语气很平。
“Miri——”他走过来,拉住你的手,开始用那种你熟悉的、带着鼻音的软调子跟你磨,“就这一次。这是在庄园里面,没有车,没有人,路很宽。我开得很慢。我保证。你坐在旁边看着,如果开得不好你随时让我停。”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在日落大道上差点闯了一个红灯。”
“那次是黄灯!”他急了,“黄灯变红灯需要时间的,我算过了。”
“你算过了。”你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摇头晃脑,故意用尖尖细细的声音。
Bill站在旁边,嘴唇抿得很紧,显然在极力忍住笑。
Michael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策略。他站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撒娇的表情,换上一副郑重、甚至有点严肃的脸。
“Miri。这是我的庄园。我想自己开车带你去看。这对我很重要。”
你看着他。他站在那栋空荡荡的主宅前面,穿着件旧T恤,头发被山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近乎滑稽。
你想起来,他这辈子几乎没有怎么开过车,第一是因为他的开车技术确实很差,第二就是他走到哪里都是司机、保镖、保姆。他想要自己开一段路,在自己买下来的土地上。
“Bill坐在后座。”你最后说了一句,还是妥协了。
Michael的眼睛瞬间亮了。“好!”
“我坐在副驾驶。车速不能超过二十迈。看到任何活的东西——不管是人、狗、还是兔子,立刻刹车。”
“好!”
“还有,你如果在方向盘上敲节奏,我就下车。”
“……好。”这个“好”答应得明显犹豫了一拍。
Bill默默地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即将登上一艘不太靠谱的船的乘客。
Michael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一样,发动了车子。
车缓缓地动了。
他开得很慢。确实很慢。慢到你能看清路边每一棵橡树的叶子。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紧,指节泛白,嘴唇微微抿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土路,连副驾驶这边的风景都不敢分心看。
“前面左转。”你指了一下。
“看到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车拐了一个弯,很稳。他的肩膀松下来一点,嘴角开始往上翘。
“你看,我说了我可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别分心。”
“我没分心,我就是——”
“看路。”
他乖乖把视线收回去。Bill在后座发出一声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车子沿着庄园的土路绕了一圈。经过那片四英亩的湖,经过石桥,经过那片还没种上任何东西的空地。Michael在那片空地旁边停了车,熄了火,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看。”他指着那片荒草和泥土,“这里放旋转木马。不要那种普通的,要手工雕花的,每一匹马都不一样。那边放摩天轮。不用太高,刚好能看到整个山谷就行。”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蹲在地上,用手在泥土里画了一个圈。你跟着他下了车,Bill留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点了一根烟。
“那边给Bubbles建一个大一点的笼舍。”Michael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更远处指,“还有长颈鹿,大象,羊驼。”
“你现在连一只长颈鹿的围栏都还没建。”
“所以我要先画出来。”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继续在那片空地上走来走去,像一个在沙盘上排布军队的将军,只不过他的军队是旋转木马和羊驼。
你跟着他走了一圈,听他讲完了每一个角落的规划。太阳开始往山脊后面偏的时候,你停下脚步,说了一句:“监控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监控?”
“摄像头。”你看着他,“这片地太大,主宅、湖边、以后还有游乐区。你得装监控。”
Michael皱了皱眉。“Miri,这是圣巴巴拉。这里很安全。没有狗仔能翻过那道山脊。”
“狗仔翻不过山脊,但人能。”你没有退让,语气很平,“你以后会有孩子来这里。病童,普通孩子,工作人员。你需要知道谁在什么地方。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出事的时候你能说清楚。”
你态度很强硬。
他看了你一会儿,似乎想反驳,但你的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最终叹了口气,那种轻微的、认输的叹气。“好。装。你去找人。我不懂这些。”
“我去找。但你要知道,现在的系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先进。黑白的,画质很粗,录像带几天就要换一次。不是装了就万事大吉。”
“知道了知道了。”他走过来,用沾着泥土的手拍了拍你的肩膀,被你嫌弃地躲开,“Miri老板。”
回去的路上,还是Bill开车。Michael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那些被他刚刚“规划”过的土地,忽然安静下来。你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
“Miri。”他忽然开口。
“嗯?”
“主卧那间房,以后就是我们的婚房。”
Bill握着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你看着窗外,没有回头。“你先把监控装好再说。”
“装监控跟婚房有什么关系。”
“装监控意味着这地方安全了。安全了才谈得上住。住上了才谈得上婚房。”你转过头看他,“你连自己开车我都要提心吊胆,你觉得我放心把后半辈子交给你?”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他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开车真的还行。”
Bill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开车。
你没有再接Michael的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在平缓地低鸣。你把视线投向窗外,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飞快往后退的橡树影子和起伏的山丘轮廓。
那是Sycamore Valley Ranch。
你看着这片静谧的土地,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冰冷的寒意。
你脑子里装着一个长达几十年的剧本。你清楚地知道,这片他用来当做“乌托邦”的土地,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几十个带着搜查令的警察包围。
你会看到那些警察拿着铁锹,像对待一个危险的连环罪犯一样,挖开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践踏他辛辛苦苦铺好的草坪。而在那之后,这片土地上再也不会有游乐园和羊驼,只会剩下无尽的官司和污名。
在未来的剧本里,这个庄园会被称作“Wacko Jacko的罪恶乐园”。这是他为了那些孩子建造的,最终却成了摧毁他的武器。
你闭上眼睛,左胸那道看不见的疤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老太婆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天的作用是很大的,你只能事在人为,做好两败俱伤的准备。
你怎么事在人为?你不可能阻止他建这个庄园,那是他半条命。你也不可能阻止那些生病的孩子来。他那么渴望给予爱,你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变成一个冷漠的、对世界充满防备的人,那就等于杀了他。
你只能像个在悬崖边走钢丝的人,一边帮他把这个家建得完美无瑕,一边在暗处祈祷那些未来的恶意能稍微晚一点、再轻一点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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