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嵘身子虽还很虚弱,走路也需要人扶,但气势上一点不弱。
甚至质问姜氏母子的话,他也是心平气和着说的,并未拔高音量。但姜氏母子听在耳中,却皆是惧了一跳。
姜氏眯眼看向此刻站在天井中的年轻人,只觉多日不见,似不认识他了般。
不仅是他如今身子看着十分孱弱,不似之前的健壮。他性格似乎也变了。
之前的二郎,沉默寡言,闷不吭声,只一心扑在铺子的生意上。
寻常在家,一日说不到三句话。
他年少时不那样的,自从大郎战死在边境的消息传回来,他便变了。
可如今,他似又变了。
姜氏很会察言观色,周嵘只一句话,便让她感受到了他的不一样来。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姜氏索性也就不装了。
为家产,继母子间的针锋相对是迟早的事,就看谁的手段更厉害些了。
“二郎这话怎么说的?怎倒怪起我来了?这话说的……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周家有没有人……你不心里最清楚吗?若非因你的一己私念,大郎也不会年纪轻轻便丢了性命,大郎他那样好的一个人,若他还在,咱们家绝不是现在的样子。”
“还有你爹!原本身子骨多硬朗的一个人,若不是对大郎思念成疾,他也不会突然间就病倒,很快就撒手人寰。”提起周老爷,姜氏甚至抽了帕子哭起来,“你的命硬啊,短短三年时间内,你一人害了周家两条人命,如今,倒是质问起我周家有没有人了?”
若是真正六年前的周嵘,必会因为她的这番话而内心自责、生愧。
但此刻的周嵘,在多出来的那六年时间里,他经历过了太多的大生大死之事。
并且也知道,姜氏此举并非真心,不过是为着钱财而故意挑拨离间罢了。
这会儿周家门前也围来了不少人,隔壁的朱家小郎君挤过人群看到周嵘后,双眼大亮,立刻喊:“周二哥,你可算是回来了。”见他人虽瞧着虚弱,但至少是鲜活的站在自己面前的,于是又道,“我就知道你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朱小郎君叫朱由旦,自小跟在周嵘屁股后面,对周嵘很是信服和敬仰。
周嵘见他来,便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朱由旦听后,立刻往门外跑去。
处理完这些,周嵘这才又继续与姜氏对峙:“姨母实在不必如此。”他淡淡抬眼,平静看向姜氏,情绪丝毫没被她左右,甚至淡定从容着戳穿她虚伪的一面,“你若真对父兄有感情,便也不会趁我不在家时,这般急急贱卖了父亲的心血。市值百余贯的宅子,八十贯你就想卖了,不是为钱,又是为着什么?”
姜氏脚下虚浮,只觉忽然身子疲软许多。
但她也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在,只见她继续抹着眼泪,扮柔弱道:“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好的宅子,我若能安安稳稳住这儿,我怎会愿意卖了房子搬走?说到底,我们母子都是外人,如今你爹不在了,你也成了家,以后这个家就是你当家作主。你做主的家,我们母子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若你爹还在,或是大郎还在,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想着要贱卖了房子,另谋出路。我一个妇道人家,我单分出去过,我是能过上什么富庶日子吗?是你心太狠、太自私,三郎又不是周家血脉,我才不得已这样做的。”
姜氏一番声嘶力竭的痛斥,无非是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周嵘头上。
周嵘深知此女心计极深,这些年,估计也没少向邻居们灌输他这个继子自私薄情的思想。
加上兄长战死沙场后,他便变得沉默寡言、少与人交,便更让人觉得他脾气古怪、难以靠近。
姜氏的手段,都在暗处。
明面上,她与邻友善,乐善好施。对邻里,总会送些小东小西巩固交情。
父亲病卧床榻的一年多,她也尽心照顾了。
但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所图谋。
送东西,是图邻居对她的好感。
衣不解带照顾父亲,也是想从父亲那儿得一笔银两。
当然,最后她也目的达成了。
周嵘觉得,人非圣贤,有私心很正常。她一个寡妇,独带着儿子过的确是不容易。
但,若是把自己的利益完全的建立在对别人的伤害上,那就绝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了。
周围已有不少妇人开始帮着姜氏说话,都说她人不错,处境也很不容易。虽然不是亲母,但毕竟也嫁来周家多年,又曾侍奉周老太爷到寿终,他周二郎身为继子,也该敬重着些。
周嵘却并没被流言击垮:“我从没有说过要赶她走的话。”又抬手,朝一众邻居抱了拳,“各位叔婶,这些年,我们周家待他们母子如何,想是都看在眼里的。三郎虽不是我父所出,但一应吃穿从未短缺过他,甚至到了年纪,我父亲亲自找人送他去私塾念书。若说我待他不好,这几年,就算父亲不在了,我身为兄长,也从未缺过他一次的束脩银两,另还有买纸墨笔砚的银子。叔婶应该也清楚,普通人家供一个读书人,花销是不小的。”
“我也实在不知,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竟令继母以为,我会不再供养她了,要趁着我养病在外的日子,急急忙忙把家中房子贱卖掉。”
看了眼长嫂后,周嵘又接着说:“甚至,在我嫂嫂已经明确说了不贱卖的情况下,三郎还怒吼威胁,甚至恐吓,把端哥儿都吓到了。”
端哥儿本来是被吓哭了的,后来见叔父回家,一时兴奋就不哭了。
这会儿见叔父提起,他便又张嘴嚎哭起来。
“坏人!小叔父是坏人!他要把房子卖了,我娘不肯,他就凶我和我娘。”
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本来周嵘之前的一席话就令邻居们的态度动摇了,再加上端哥儿的哭诉和指控,一时间,风向变了。
韩朝见状,立刻气得冲端哥儿喊:“我什么时候凶你的?”
端哥儿一边往母亲身后躲,一边哭:“瞧,就是这样凶我吓唬我的。”
许是见叔父回来了,端哥儿有了些底气,于是哭求自己娘亲:“娘,我不想卖房,我就想住这儿,娘您别听他们的好不好?”
齐棉一把搂住儿子,无声的落了泪,哽咽道:“娘也不想。”
周嵘觉得现在时机正合适,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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