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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孟沅和小男孩儿的家长一道,在幼儿园一位老师的陪同下,带摔倒磕到额头的苏苏去了就近的医院。

一直没哭,显得有点儿懵懵的苏苏,终于在清理伤口的时候“哇”一声哭出来。

蹲在身边的孟沅,赶紧搂着她哄。

小男孩儿十分自责,本就一路红眼怪自己。都怪他蒙住苏苏的眼睛,害她摔倒。这下更是没忍住,也跟着嚎啕大哭。

大人们哭笑不得,哄完这个哄那个。

处理完,孟沅估算着时间给樊曼如发了消息,讲了大致情况叫她不用担心。

樊曼如立刻回了电话,问她们在哪个医院,她就在附近,马上过来。

小男孩儿和家长也陪着一道,等樊曼如来了,表达歉意。

等抱着苏苏上车,将哭累了的小朋友哄睡,孟沅却对樊曼如说:“师父,苏苏平时运动之后,会有头晕胸闷的情况吗?”

樊曼如一怔,脚尖不由自主踩了下刹车,孟沅被安全带勒得惯性前倾,下意识伸出胳膊,将坐在儿童座椅里的苏苏拦住。

见她没醒,才在后视镜对上樊曼如视线,示意她别着急。

她解释,来的路上她问过苏苏,怎么会突然摔倒。苏苏说,她当时好像看到了天黑,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

孟沅立刻警觉,问她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她说,我的脑袋里好像有很多蚊子在开会。又捂着胸口说,这里好像躺了个小饼干。

小饼干是她家5岁的猫卡。

“或许是我多心,但您还是带苏苏去做个心脏彩超,或者增强CT。”

她怀疑,苏苏冠状动脉起源异常。

-

生日当天,孟沅极有仪式感地,一早就起来化全妆。穿上昨晚准备好的新衣服,还有搭配的全套饰品。重视程度列到一级。

上次和何蕊一道,陪她妈妈老年舞蹈队的朋友们去宋朝欢店里,阿姨们精力十足地试到了晚上打烊,她只来得及抽空和宋朝欢八卦两句,工作强度不亚于开庭她主辩,对方证据突袭一尺厚。

今天总算能好好相处。

中午,孟沅下车,便看见杨梅胡同里遮天蔽日的金黄白蜡,仿佛被人拿筛子,从碧蓝的晴空百无聊赖地筛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落下片片澄灿,盖住停在胡同里的汽车,掉进游人的相机镜头,替两侧四合院落的斜瓦上色。

是为她放晴的秋天。

孟沅得意地想着,倒被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小姑娘拦下来,喊着漂亮姐姐,问她旗袍哪里买的。

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孟沅停下来,手拿包微捏到襟侧丹红山茶纹样的刺绣边,任由墨绿色的重缎,在微阔的黑色软呢大衣里垂荡出珠光,站得那叫个窈窕。

“那家,”纤手一指,风姿袅袅,开口却像个金牌销售,“朝欢旗袍行。量身定制独一无二,会照着你们的身材喜好来,老板耐心好得像个树懒。价格丰俭由人,不带刺绣的没想象中贵,尽管去看看。”

“啊!”眼神清澈的大学生有些懊恼,“我们也是看了网上种草来的,没想到今天老板门口挂了牌子,‘家中有喜,歇业一天’。”

“啊,这样啊。”孟沅嘴角翘到鬓边,微侧脸,抬手掖了掖拿卷发棒烫卷的发梢,姿态却拿捏得极淡然,对她们说,“那可以明天去看看嘛,好东西不怕等。”

小姑娘们连连称是,孟沅婉拒了她们合照的请求,敲开“家中有喜”的大门。

“你来啦。”眼前耐心极好的老板,穿着一身珊瑚绒派大星居家服,趿拉着个棉拖鞋,开了门就边招呼她边转身往回跑,“我先去看着鱼头!”

孟沅都来不及拉住她,笑“嘁”了声,熟门熟路地穿过门厅店堂,朝里间厨房去。

闻着空气里鲜香的剁椒味,往门框一倚,慢条斯理:“刚刚追着我要合照的人,从你门前儿排到了胡同口。我穿这么好看来见你,你当我是空气,尽惦记你的鱼头。哼,我倒要看看它有多好吃。”

宋朝欢笑,手上拎着透明锅盖,头也没回说:“夏天的拖鞋收起来了,你上回来也没时间换,没看到。”说着稍息了一下,展示脚上和睡衣配套的图案,“我买了新的棉拖鞋,你自己去换。”

又着急慌忙地回了一下头,笑嘻嘻地欣赏了一眼自己的杰作,才重新转回身,盖上锅盖继续观察鱼头状态,嘴里碎碎念念,“哦,睡衣也洗过了在沙发上,你换下来的大衣旗袍,挂我放沙发边上的衣撑就好。”

孟沅仍是双手抱臂,倚靠在门框上的姿势,脑袋微微歪了下,看她毛绒绒忙碌的纤瘦背影,唇角下意识地无声上弯。

这座一进的小院子,是宋朝欢姥姥身后留给她的。前些年宋朝欢和晏峋分开,她将这里改成了前店后家的模式。如今他们虽然已经复婚,这里的格局却没变。

此刻她身后小天井里,被秋阳晒暖的微风仍有凉意,眼前炉灶上咕嘟的烟气,却热腾腾地包裹着鲜浓滋味扑面而来。

孟沅一直觉得,人能遇到个可以一路走下去的好友,不比遇到个长期伴侣来得容易。

她曾经那样庆幸,庆幸她们都生活在这里,不会因为高考各奔东西。更不会因为考到不同的城市,选择留在他乡,和学生时代的朋友淡了关系。

她是个那样讨厌分别的人,难以想象思念时需要见一面,不是招手停车,不是两趟地铁,而是需要跨越大半个中国。

那样远的距离,于她来说,是再发达的科技,都弥补不了的不安感和不确定。

可事实却是因为她,这些年她们相隔的,是几乎半个地球。

即便一同看雨,也隔着千山万山,千伞万伞。[注]

四年前的机场,是宋朝欢来送的她。

飞机跃入云层的那一刻,她知道,在地平线上,一定有个女孩儿同她一样,哭得旁人以为她们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她好像再也不能要求什么。不能要求:你只能和我好。不能要求:不可以忘记我。不能要求:你一定要来看我。

或许因为她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她也不知道,山高水远,感情错落在时差里,稀释在8000公里的航线间,会不会最终变成泡过十几开的淡茶水。

又或许因为,她终于知道,什么叫自身难保,她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护着她。

也终于知道,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改变。

孟沅从背后抱住宋朝欢的时候,下巴磕在她肩膀上,有些鼻酸,轻声叫她:“朝朝。”

我好想你啊。

“怎么啦?”怀里的人温声回应。

明明瘦瘦小小,比她矮上不少,却仿佛有无限的能量,叫人安心。

都说许多人找另一半或朋友,其实是在寻求父职或母职的补偿,孟沅承认,她的确是这样。

眨了下眼,孟沅微歪头,脑袋在她柔软的珊瑚绒上搁着,突然问:“这鱼头真能吃吗?”

宋朝欢:“?”

孟沅笑颤颤的:“我不是怀疑你的手艺,只是怀疑你的味觉。咱们其实搞个暖锅就行了,至少人身安全。”

“暖锅晚上吃。”宋朝欢自有安排。

“你相信我,”她也想信誓旦旦,可终究败给过往战绩,稍作收敛,“熟,肯定是熟的。而且这次我综合了很多小视频,绝对集百家之长,问题不大的。”

孟沅挑眉。

有些人走不通的路,通常选择另辟蹊径,而有些人,偏执着于凿洞穿墙,也要一探究竟。

即便宋朝欢亲自操作的饭菜——除了暖锅,真的一言难尽,可仍旧想为你用心。

她包容、坚定、温和、耐心。许多时候,孟沅总是下意识地在她身上,寻找从孟钰身上得不到的那点代偿。

孟沅也明白,这对一个好友的身份的来说,想法儿已然过分。

“好的妈妈。”可孟沅就喜欢过分。

“……别这样,”宋朝欢汗毛凛凛,正色道,“我可没有三千万给你哦。”

孟沅愣了一秒,笑得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小文物网速还挺快。

宋朝欢也肩颤,又手忙脚乱地凑准电子计时器,去关小火,开锅盖。

辛辣水汽喷腾,鲜红鱼头下垫满各色配菜,漂亮诱人,熏得孟沅眼底发热。

挺好的。

如今这样,就已经很好。

毕竟,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感情值得珍惜。

-

小客厅里投影放着综艺当背景音。

孟沅穿着海绵宝宝居家服,盘腿窝在沙发边软垫上,从心点评道:“可以啊,你这两年去哪儿进修了?要不是亲眼看你做的,我都以为点的外卖呢。”

终究是有点儿心虚,宋朝欢勉强承认:“鱼头是卖鱼师傅处理的,料是晏峋配的,我就是按步骤按时间,让菜和鱼下了个锅。”

合着还是暖锅做法儿。孟沅乐:“预制菜啊?”

“……顶多也就算,净菜吧。”宋朝欢找补。

“哦,怪不得。”孟沅又夹了一筷子鱼唇品了品,“我说怎么唯一的缺点,水汽重了点儿,水你加的吧?”

“什么呀,”宋朝欢哭笑不得,“我拿量杯加的水,我不信还能加多!”

孟沅笑得仰进沙发。

俩人事先就说好了,要在这儿窝一天,奶茶到的时候,孟沅开门去拿,拎回客厅问她:“要不咱俩把蛋糕先吃了吧。”

“现在?”

“昂。配奶茶。”

“也行吧。”

宋朝欢起身去冰箱里拿,十分应季的桂花栗子蛋糕。

“我昨天晚上让晏峋烤的胚,夹馅抹面都是我做的。”四舍五入全是她做的。

“那倒是。”孟沅像听到她心里话似的点头,“这就跟搁橱窗里的蛋糕似的,谁都会说是裱花师傅做的,没人会觉得是烤胚学徒的功劳。”

宋朝欢乐,蛋糕放她面前又想起来:“晏峋现在不抽烟,我去找找店里有没有打火机,实在不行去炉灶上点一下。”

孟沅看了一眼未点燃的蜡烛,对她笑:“好。”

可等她拿着个打火机回来,手里也抱了个盒子。

她的生日礼物来了。孟沅拆开。

“宋朝欢你钱多得占地儿,买双红底?”

“你不喜欢?”小姑娘眼睛水润润地看着你。

孟沅没招儿,软下语气:“你不怕送鞋对方会跑啊?”

“那我希望,”她下至微垂的温婉凤眸眯起来,“你跑得更稳更快。”

“踩这样的高跟?”

“……也是。”又瞬间哄好自己,“没事,实在不行你脱下来跑。”

孟沅都要被她气笑。

谁说只有直白的讽刺才能气到人。

“真不喜欢啊?”宋朝欢也不自信了,“我就是想,你在CBD工作,总要有几件体现你律政佳人气质的东西。”

“很漂亮,很喜欢。”孟沅认命,“毕竟我现在,是绝对不会花半个月工资买双不能沾水的鞋的。”

对如今的宋朝欢来说,这样一双鞋子,在她收入的承受范围内。

孟沅双手捧起鞋盒,平举过额头:“感恩小富婆。”

宋朝欢伸手,托着她手腕向上抬了抬,一本正经:“平身吧。”

“哟,有了钱就是硬气哈。”

宋朝欢终于乐出声,温声温气的,却说:“那是。”

“得,那请点上蜡烛让我许愿吧小富婆。”

“好嘞。”

看着她跑动跑西,拉上窗帘关好灯,营造好气氛才回来点燃烛火的孟沅摸了摸手腕。

这块腕表是宋朝欢送她的20岁生日礼物。

她当时替人高定旗袍店绣纹样,攒了很久的钱,才特意在专柜买的。

贵不过这双鞋,可对当时的宋朝欢来说,却是她心心念念拿得出手的东西。

指骨抵在下巴上,眼皮隔着橙光,孟沅吹灭蜡烛。

客厅里关了灯,投影清晰许多,孟沅说干脆就这样吧,俩人喝着养生无糖奶茶就蛋糕,十分自然地蛐蛐起了别人。

蛐蛐宋昭——她妈妈孟女士的爱徒,宋朝欢的邻居哥哥——怎么还在G省不回来,不会还对你念念不忘吧!

蛐蛐晏峋——我高中就知道他肯定爱你爱得要死,我说什么来着?对了他那次受伤住院没伤到不该伤的地方吧?哦你们避孕了啊,那没事了。

蛐蛐李想——李想怎么连个恋爱都不谈?我感觉他也不喜欢男的啊,钓鱼佬真能无欲无求?那岳.不群何必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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