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宫里来了一道圣旨,宣靖王和靖王妃入宫赴宴。
萧珩虽然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但到底伤了元气。凌宜一想到皇帝对萧珩的态度有些暧昧、甚至不怀好意,就想劝他以重伤为由推脱,待痊愈后再去谢罪。
可萧珩依然选择赴宴,毕竟他和皇帝之间确实有不少话要说。
家宴地点设在御花园东北角的清辉阁——一座两层水榭,临着太液池,四面开阔。宴席摆在水榭二层,五张矮案围着栏杆摆了一圈,坐在这里能看见池面映着月光。风一吹,满池碎银。
皇帝坐于上首,身边是皇后。靖王夫妇被安排在皇帝左手边,隔着一道栏杆就是池水。其余三桌皆是妃嫔。
萧珩换了件玄色宽袖袍子,袖子垂下来遮住绷带。凌宜坐在他右侧,替他布菜。
月亮刚升起,皇帝举杯:“今日家宴,不论君臣。赏月,吃酒。”
众人举杯。凌宜将萧珩手中的酒杯换成了茶盏。皇帝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酒过三巡,席间几个妃嫔时不时说些后宫里的奇闻逸事,惹得皇帝和皇后笑声连连,气氛看似轻松。
可凌宜却总觉得有目光向她投来,令她如坐针毡。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会错意了,皇帝看的应该是萧珩,可当她第三次对上皇帝的眼神后,她就确定了皇帝是在看自己。
终于,不止她一人有所察觉,皇后也开始频繁望向这边。对桌的两位妃子在窃窃私语的同时也瞥了她好几眼。
身旁的萧珩自然也清楚。他放下筷子,在桌面底下,轻轻碰了碰凌宜的膝,然后对着皇帝行礼:“皇兄可否陪臣弟花园里走走?”
众人惊愕,却也不敢说什么。哪怕两人有话要说,但一般这样的邀请,理应由皇帝发起才是。
皇帝也是没想到,但很快就笑了笑:“当然。说了今晚不论君臣,你我只是兄弟。”
萧珩起身时,凌宜下意识牵了一下他的右手,用眼神同他确认“你一个人可以吗?”
萧珩浅笑,用左手轻轻点了两下凌宜的手,当作回答。
皇帝自是又看在眼里。
待二人离去后,妃嫔们便开始当着凌宜的面议论。
“早听闻凌国公主的容貌绝世无双,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难怪靖王会答应这门亲事。”
“是啊。之前还一直以体弱为由拒绝了不少世家闺秀,果然男人都还是看脸。”
“可不是,我看连陛下都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该不会后悔了吧?”
“咳咳。”皇后清了清嗓子。那名妃子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闭上了嘴。
“不过我听说靖王妃虽为凌国公主,却出生民间。见惯了名门贵女的靖王,对此感到好奇也能理解。”
“都说看惯了家花的男人,偶尔也会想找点野味刺激刺激,可最后养在家中的还只能是家花。”
“要不然叫‘家花’呢?”
“哈哈,姐姐说的是。”
凌宜从一开始就没仔细听她们在说什么,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争风吃醋。她压根不在乎。她真正想的是该如何找借口离开,跟上皇帝和萧珩,偷听他俩的谈话。
不过既然席间剩下的人都不给她面子,那她就有样学样,也不用给她们留面子。
她直接起身,向皇后行完礼,大大方方离开了宴席,朝之前皇帝和萧珩消失的地方走去。
~
皇帝走在前头,萧珩跟在后面。
直到离宴席有一定距离后,两人才开始交谈。
“靖王和王妃还真是夫妻恩爱。怎么?已经完全打消对她的怀疑了吗?”皇帝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萧珩,想借着月光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萧珩迎着皇帝的目光,面无表情:“未有定论之前,不轻释疑。”
皇帝冷笑:“是吗?朕倒是觉得靖王妃十分体恤你,不似演的。”
“陛下应该听闻前些日子,臣府上遇刺,王妃险些遇害,是臣救了她一命。”萧珩说这话的时候,也在观察皇帝的表情。
结果连一闪而过的变化都没有,始终如一的若无其事,就好像这事真的与皇帝无关。可正是如此,萧珩这下百分百确定了“皇帝真的想杀凌宜,且这个理由不能让自己知道”。
“所以靖王为了靖王妃的安危,不惜牺牲自己?”
“靖王妃刚嫁来就遇害,臣恐凌国就此发难。”
皇帝挑眉:“真是为了国家,没带一丝私人情感?”
萧珩未答。
“莫非……你还在对昔日婚约念念不忘?”皇帝看着萧珩,眼神透露出一种居高临下。
萧珩低头:“臣不敢。”
“既已娶妻,等这阵子过去,再多纳几个妾。皇家血脉不可断。”
萧珩行礼,未应。
此时的凌宜躲在一座假山后,听得分外清楚。
萧珩原来有婚约?那她可得想办法查一查他的婚约对象是谁。听皇帝这么说,萧珩显然很在意此人,说不定是他的软肋。必要时,她或许可以利用此人的讯息来作为交换的筹码。
凌宜本想继续跟上偷听,但两人渐渐前往便殿,藏身处受限。且她若是长时间离席,事后也会传到萧珩和皇帝的耳朵里,解释起来也麻烦。
于是,她便回宴席了,结果发现宴席已散。不一会就有人传话,让她先回靖王府。
~
萧珩从皇宫出来时,已是子时。
皇帝又交代了一些暗卫营的事务后,方才放他离开。
“圣上也真是的,明明王爷重伤在身,还拼命使唤您。”陆铮忿忿不平。
夜已凉,萧珩拉了拉衣衫:“事多,才不会想些有的没的。”
陆铮小声问道:“所以……圣上始终未提及那夜派刺客刺杀王妃的事?”
“嗯,看来陛下并不打算让我知道他的真实意图。”
萧珩又再度想起皇帝当时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不能让他知道?
不让他知道,就意味着如果他知道了,不但不会成为皇帝的助力,反而会成为阻力。那大概率和凌国没关系……关于凌宜,皇帝到底知道些什么是他不知道,还害怕他知道的。
见萧珩陷入沉思,陆铮未再打扰。
到达靖王府后,陆铮问:“王妃怕是已睡下了,王爷您今晚歇哪?”
这段日子,萧珩因伤一直宿于本属于王妃的西厢房,凌宜为了照顾萧珩也就在房里摆了张罗汉床。
“回东厢房。”萧珩想了想,又补充道,“明日让人收拾一下,把西厢房还给王妃。”
“是。”
“陆铮,待会……陪我喝两杯。”萧珩本没有饮酒的习惯,只是今日着实想来两杯。
“王爷,您有伤,不宜喝酒。”
“就两杯,不碍事。”
“要是被王妃知道,属下就惨了。”
萧珩无语,瞪了陆铮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王妃的人。”
陆铮再不敢反对,张罗下人简单弄了几个小菜后,拎着壶酒前往东花园的水榭。
萧珩坐在亭里,赏着月亮。
又是一轮明月。
都说月有圆缺,人有离合。可为何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他却始终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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