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丘县不算繁华大县,但好歹是北方大郡清河郡下面一座县城,所以人口还算是稠密。
孙虎领着二人过了南门,一路往城里走,唐穗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由得暗自观察起来。
这是一座典型的夯土城池,城周约三里,边长不过一百三十丈上下。
进城便是一条南北大街,行至城心,与东西大街相交成十字,分作两个走向。
主街宽约三丈,两辆牛车并行绰绰有余,道路两侧挖着明沟排水,沟边栽着常见的榆树和槐树。
当然,这个年月的道路都是夯土筑成,哪怕进城以后也是如此。
唐穗和李信是从南门进入的,所以一入城不久,唐穗就看到了一座夯土墙围起来的方形大院子。
这是市垣,也是这个时代商贾农户聚集买卖东西的市场。
市墙有市门,如今正是开市的时辰,门敞开着,里面人声鼎沸,许多进城的农户背着粮、抱着布,径直往门里而去。
不过这门不是白进的,想进去卖东西,当然得先交市租。
所以,此处有市吏把守。
市正中央立着一座两层木楼,唤作旗亭。
市吏白日里便在楼上瞭望全市,管理物价,断市井纠纷。
市里秩位最高的吏员唤作市掾,上头由县丞总管。
市掾之下还有市佐、市卒,这些人每日核算全市市租、记账造册,定期上交县廷。
所以这年头想买货物,必须要到市里面去,想做生意,商贾也要到里面去。
其中固定商贩在这里的摊位叫做肆,他们租住的位置是固定登记在册的,每年或者每月按时缴纳肆租。
外地来的行商则是临时租住摊位,租住时间长短当然看个人需求。
乡下老百姓大多没几个钱,交不起市租,他们带着乡下的布匹粮食、家禽牲畜来这里,基本是与市里的列肆交易。
换了钱帛之后,再到布肆、器物肆里,买回自己要用的东西。
唐穗记忆里对这些生存经验熟得很,可真到了眼前,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仍忍不住有些新奇欢喜。
这副样子落在李信眼里,就像是养尊处优的高门子弟从未见过三教九流进入市井似的,他不由得压低声音道:
“汝所求为何?”
唐穗不由得偏过头看了一眼对方,旋即笑了。
“自是希望天下百姓安居乐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罢了。”
李信神色一震,看向唐穗的目光复杂难言。
他其实已经隐约意识到,唐穗这人无法被自己掌控,此人跟随他来到贝丘,恐怕另有所图。
按理说,这种时候他不应该犹豫不决,而是要将危险因素直接铲除。
毕竟这次行动事关李家几百口性命。
但这念头只是在脑海里面转了一圈,就被他压了下去。
倒不是心中不忍,而是李信有一种直觉。
眼前这人狡诈聪明,如果他没有万全把握,最后死的人很有可能是自己。
毕竟谁也不知道张铁牛是怎么死的?唐穗此人深不可测。
更何况,此时闹内讧毫无益处。
如今唐穗弟妹和亲族还在督护手里,双方各有牵制,不妨再等等。
看看唐穗如此高调究竟是想做什么?
唐穗也不在意李信心中那些猜测,她这一路上大摇大摆做了这么多事,撒了这么多谎,李信怎么可能不怀疑她?
但李信是个聪明谨慎的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就在这里,他不会随随便便撕破脸,凡事都要再三掂量。
于是唐穗直接对旁边的孙虎问道:“君可认得市掾?”
负责领路的孙虎闻言,脸上瞬间堆起笑来:“那可真是巧了!这贝丘的市掾,正是小人的姊婿,姓李名单,唐君可是找他有事?”
竟然又是姓李,唐穗在心中记下,继续打听道:“确是有些巧,唐某另有一事请教,不知君可曾听说过李弘此人?”
这话一出口,李信的脚步都滞了一滞。
孙虎面上却没什么异样,只低声道:
“李先生是我姊婿的族伯,他懂些药石,常在乡里走动,替人看病,也能消灾问吉、卜卦相面。
好几回天象有变,都被他预先说中了,周遭豪右都待他为上宾,他在贝丘县很有些名望。”
果然走的是张角的路子,既然要用谶言起事,光改个名字是没人信的,总得先花上几年积攒名望,在豪门大户与底层百姓之间两头拉拢人心。
而今年石虎的政策百姓怨声载道,所以李弘直接利用百姓不满的心理,拉起了造反的旗子,估计还拉拢了一些县吏和豪右之家。
但是唐穗又感觉得出来,孙虎对李弘的态度并没有很亲近狂热,言语之间承认此人有本事有名望,却没有一点激动亢奋之情,这就有些奇怪了。
按孙虎的说法,他姊婿是李弘的族人,如果孙虎想利用这层关系往上爬一爬,那他对李弘的态度会很崇敬。
由此可见,李弘这桩谋逆之事,孙虎多半没有牵涉进去。
于是唐穗笑道:
“唐某来贝丘之前,便听说过李先生的声名,只是此人行踪不定,据说常年游走乡里。
唐某便想,贝丘市掾平日在市井里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晓得李先生踪迹。
没想到市掾与李先生竟是同族中人,这倒是方便了。”
孙虎这一下面色开始有些怪异,他压低声音道:“不知唐君寻李先生有何事?若君是想让吾姊婿引荐,恐怕要让君失望了。”
“这是为何?”唐穗不由得露出好奇的神情,连李信这一刻也竖起了耳朵。
孙虎先朝左右看了一番,确认近处没有外人之后,他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这本是吾姊婿家中的秘事,本不该与外人道。
只是唐君已然误会,小人也不得不说了,约在两年前,姊婿便与族伯李先生断了来往。
这些年不是没人寻过姊婿引荐,甚至有人送来了重礼,可姊婿在外头放过话。
他与李先生此生不再往来,唐君若是想见李先生,恐怕得另找他人引荐。”
“竟是如此。”
唐穗心中惊讶,她还以为李家上下铁板一块,齐心协力预备造反呢。
“其中缘由小人其实也不清楚,只知姊婿不肯说,不知唐君寻李先生究竟何事?小人倒晓得一个法子能见到李先生。”
“倒不是什么紧急事,只是听说李先生颇懂药石,唐某这里有一药方,想请李先生一观。”
唐穗话说到这里,直接掏出十枚铜钱递了过去。
那十枚铜钱以麻绳串成一小串,还是石勒年间铸的“丰货”钱。
孙虎接过去之后,脸上瞬间又堆起笑,压低声音说道:
“李先生在城内别置了一处宅子,里面安置了一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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