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和五班的磨合并不顺利。
或许,也不能说顺利不顺利。实际情况下,他们之间甚至连尝试磨合的尝试都没有,像两条平行的线,各不相交,每日最多就是岗哨交替之前的交流。
那个叫薛林的人偶然会有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惆怅间叹气,好似在看故人。
“你在看什么?”,成才找了个机会问他。
薛林对成才是有过好感的,可能是由于他认识许三多,认识李珈,爱屋及乌。但他又能看清楚成才眼底的傲慢轻蔑,他打心底看不起他们这群在这里混日子的兵。
薛林冷淡地回答,“没什么,只是看看”
成才反而超乎寻常的热切,他拉住薛林,递了根烟,他的烟总算是没有明显得分出三六九等,草原五班也没有足够让他分出三六九等的条件,他总不能跟“头羊”说,兄弟,我给你的可是好烟?平常我不给人的?
他是在草原上,不是在精神病院里。
“你在五班待了很久了?”
薛林礼貌地回复了一声。
成才有点庆幸,“你认识李珈吗?”
薛林看他,好半晌,确认成才没有明显的恶意,他才开口,“认识”
成才马上说,似乎他在心里思考了很久,只等这个时刻说出来,“你能跟我说说他吗?”
薛林疑惑看成才,成才此刻脸上的表情像一直在背后用阴暗的眼光盯着良家好男的变态。
薛林吧唧两下嘴,他还是高估这个新班长的节操了,“我不了解他……班长,实在不行,去医院看看吧”
成才诧异,他只是想通过了解李珈去解自己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但薛林一开始对他的印象就不好,现在更是直落谷底,就算成才不是他想的那样又怎么样呢?
他们之间没有情分,又何必找理由为他解释?
薛林就这么阴暗地肆意抹黑成才。
成才坦然道,“我只是想,进步罢了,李珈,他很优秀……”
承认一个人优秀很难,承认自己的敌人比自己优秀更难,成才心中有无数个问题,他最想问的是,凭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他在自己的小村子里一直是最好的,最优秀的,最受看重的,最值得被夸赞的。可一到这里,一切就不一样了。
这里,他们看重得是天赋异禀的李珈,是进步速度极快的许三多,是伍六一,是史今…
为什么?
他的天赋还未出头被李珈的展露一角的实力彻底碾压了。
凭什么?
他每夜辗转反侧,疯狂呐喊自己对于李珈的嫉妒,以及对于自己天赋不够的绝望。
他怨恨高城的偏袒,怨上天既然给了他自命不凡的心态和天赋,为什么不再多给他一点;怨恨李珈这个少爷为什么要来他们这个团来争资源,恨到最后他最恨自己,自己没有本事,只能算有点天赋。这天赋不多,不至于少到无人问津的平凡,但也不会多到惊艳所有人的目光。
半吊子水,不上不下。
让他放不下野心,去认命自己的普通,也支持不到他走上真正的山顶,耀眼地活着。
这种痛苦贯穿了他在钢七连整个生涯,太痛苦了,实在太痛苦了,痛苦到他逃离了钢七连。
二十岁成才最大的心事是不甘平凡。直到,在他的世界,李珈成为了他永远够不到的存在。
绝望又悲哀!
遇见李珈,对成才来说,是一件幸运又不幸运的事情。
幸运的是,他看见了他没有看见的风景,看见了原来人也可以活着这么温暖、自由、明媚、生机勃勃,像田野里盛开的野花,像夏天晚上又大又圆的月亮。
他爱慕月亮的温柔,又嫉妒他的仅有。
他的糖为什么没有送?是忘了吗?还是不敢?
他不敢送!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李珈面前摇尾乞怜
他想告诉李珈,他…不是为了爬上去什么都不顾及的人。
至少,他想在李珈面前,保留那一分颜面,保留自己二十岁的自尊。
他想,在李珈心中是一个不那么好,但也不那么坏的人。
他觉得羞愧,为自己的逃避,为自己内心阴暗的嫉妒,为自己的痛苦……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没有人教他。
李珈的目光好似永远注视在他,在他每一次失衡时,在他心怀恶念时,在他一次一次质问自己时。
李珈失望地质问他,“成才,你是一名军人”
我知道!我知道!
你,你们都是道德高尚的大善人,就我,就我,我才是那个最大的坏人!
现在坏人受到了他的惩罚,他的一切都毁了!
他的狙击枪,他的吉他梦,他在部队的前途…全部没有了!!
在跌落了谷底之后,成才恍恍惚惚想起来,其实当初,许三多转完绕杠后,在宿舍兵荒马乱的晚上,他最想问的不是那句“值得吗?”
他更想另一个问题,可就像那块永远送不出去的糖果一样,他没有办法问出口。
他想问,我是不是很让你讨厌?
他想在李珈面前维持住自己光鲜亮丽的一面,想保住自己的自尊……成才又很痛恨他,痛恨他如此优秀,所有人都喜欢他,他做什么事情都是轻而易举,被所有人夸奖,而他只能在角落里看着李珈,看着他自信温和和所有人打招呼,和别人打闹,和别人吃饭,和别人说话…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分不清楚,他是在嫉妒李珈,还是嫉妒能和李珈说话,玩闹,吃饭的他人。
他和薛林的对话,就好像他与钢七连一样,不欢而散,无疾而终。
在草原五班,成才更像是被他们排挤的一个,整日幽幽,形单影只,像一抹孤独的影子。
薛林嘲讽他,“怀才不遇,自怜自艾,以为自己是打上天庭的孙悟空,没想到居然是被打下天庭的沙僧”
成才垂眸,“报数”
“一!”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想法而已
做完日常,成才宣布解散。
这个几个兵瞬间四散而逃,没有一个人上前和成才说话。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几个影子离他越来越远,他自己的影子越拉越长。
旷到看不见边际的地平线上下起伏,裸露在地表的褐色矿石在夕阳的落幕下闪烁出一抹冰冷的光芒。成才孤零零站在山坡上,常达两个月的失眠、焦虑、孤独化成了眼里的血丝,他就像一块即将碎掉的镜子,在落日余晖下,不似真人。
他在山坡上待了很久,今天耽误了一会,他现在要进行一天最后一个项目,负重五公里越野。
训练地点,就在这片一望无际,暗藏危机的草原上。
他朝前跑去,可能是想得事情太多,他偶然幻想出李珈和许三多的影子,和他一道,一起在奔跑。
今天,他们出现在前方。
成才:“许三多?”
他有点胆怯,不敢叫出李珈的名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里渺小如尘埃,稍一响起,就被大风吹散。
李珈没有回头,他和许三多一起消失在远方。
成才愣愣看着李珈和许三多往前面跑。
他就呆了几秒的功夫,他们两就快消失不见,成才急急忙忙往他们在的方向追去。
两道身影一直不远不近,不管成才怎么努力,他依旧追不上他们。
成才像是钻尽了牛角尖,又像是被鬼迷惑了心神,一门心思朝着两道身影往前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太阳落下,夜幕升起,狂风打过草叶,呼啸而过,震得草叶战栗,哐哐作响。
夜色深处传来一声狼嚎,成才这才缓过来神。
回望四周。天地浩瀚,乌云遍布,他站在诺大的草原中央,犹如一粒蜉蝣。
他迷路了
迷路倒还是一个小事,四处找找总能发现牧民的住处,在那里休憩一晚,明日回五班就可以。
最可怕的是,下雪了
成才伸手,石子大的雪粒从天而降,砸在头上,不仅疼,而且冷。
他得找个地方,避过这场雪。
成才找了一个方向避风而走,心里想着快点走,找个地方避一避。
他尚未意识到这片草原在夜色下的危险程度。
埋藏枯草地下的缝隙,碎尸,动物尸体…是最出其不意的陷阱。
仅仅是一个不小心,成才没有踩稳,一头栽倒,他像倒塌的巨树突兀地折在地上。
他艰难站起来,身体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
比疼痛先到来的是绝望
上下左右,狂风骤雪肆掠,人在天灾之下是如此的渺小无力,他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一个悲观的想法突然升起,难道他会在这里死去吗?
成才爬起来,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五班不一定会冒着风雪来找他,他得自救。
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不能在这里死去!
他不能这么窝囊地死在五班!
他不能就这么草草地倒在这里!
忍着崴脚的痛苦,他一步一步朝着未知的方向寻找。
饥饿,寒冷,疼痛…慢慢侵蚀他的生命,成才突兀有点后悔,后悔什么他也不知道,就好像在生死危机之下,人总会有点感悟,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悟,就是一股莫名的感悟涌在心头,在生与死的恐怖下,让他第一次和自己敏感纠结的内心有了和解。
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好像超脱了,那些爱与恨,痛苦与挣扎……它们都在生与死之间的界限里消失了。
夜色越来越深沉,雪粒打在他身上,被体温化成水珠,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寒颤。
成才全身都被冻僵了,风声越来越大,让他走路站不稳,走两步跌一步,到后面他几乎是弓着腰朝前跌跌撞撞跑。
再一声狼嚎,仿佛近在耳边
成才抬头,几只狼爬在草丛中,隐藏在黑夜里,几双眼睛对视。
它们近半个成年人大小,体型厚实,眼冒绿光,呲牙盯着成才,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成才开膛破肚。
成才下意识摆出了格斗的起手式,脚上尖锐的痛感让他的腿一抽搐,脸怪模怪样地皱在一起,他努力装出自己强大无比的模样,试图吓住对手。
一只灰狼走了出来,它是狼群里体型最大的一只,皮毛柔顺光滑,眼睛里还透露着一股灵慧的光。
是狼王。
它嗅了嗅成才身上的味道,看了他很久。
狼群没有攻击他,成才趁机往另一方向跑去。
等成才跑了不知道多久,往回看,已经看不见狼群,他这才松了口气。
幸运像真在这一刻站在成才这边,他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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