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庚就读的高中是祖母挑的,因为F-4签证卡了很久,在等待的过程里,祖母拿着他的材料,跑了好几所麻浦区内据说升学率和校风口碑都比较好的公立普高,一间间咨询是否还有空余学位可以接收海外侨胞入学。
尽管F-4签证在开学前下来了,但因为侨胞入学,在学生与校方双向抉择之后,校方也没有最终决策权,必须上报区教育厅,等教育厅同意才可以办理正式插班入学手续——而如果教育厅不同意,要求调剂,那陆长庚哪怕已经短期预登记了入学申请并跟班上课了,也必须在学期中完成转学。
所以哪怕等到开学大半个月后,自己的外国人登录证已经办好了,提交了高中入学申请,陆长庚的心也没能彻底放下,依然悬在半空中。
登录证上那个古怪的名字让他烦心,但烦心的事情又岂止这一件。
因为一开始只是预登记的学生,陆长庚在开学日到了新学校,但他领不到属于自己的课本。
尽管在发完了所有人的课本并要求学生自行检查没有印刷错误后,确认有余量后,陆长庚还是拿到了他的书,但这样的情况根本瞒不过班里人的眼睛。
在开学的第一天,这个班上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他“不一样”。
其实学校这样的操作并没有任何问题,当然要优先保证已经完成了入学手续的本校学生的利益,之后班主任在第一次班会课上组织同学们做简单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没有说区别对待他,很正常地在最后喊到了他。
可问题就在于,开学第一天的时候,陆长庚的外国人登录证还正在办理之中,班主任拿到的名单上他的名字是后加进去的手写全英文,他拼读了一会儿后皱起眉头,干脆放弃:“Ru,你来做个自我介绍吧,从名字开始。”
陆长庚站起身,大脑短暂空白了或许有那么一秒。
他并不想用韩语发音来拼读自己的中文名,既然从发课本那时候就开始与众不同了,没办法彻底隐藏在人群中,那也无所谓再多一点不一样了吧?
所以他离开座位,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自己的英文名:Lucian。
“I'm Lucian.I moved back from LA,born and raised in the States.”(我是Lucian,从洛杉矶搬回来,美国生美国长。)
说完英语,他又用韩语说:“我是美籍,去年刚来韩国,韩语只学了半年,如果有哪里没说好请直接告诉我,叫我Lucian就好。”
之后他重新在黑板上的Lucian下面加上了音标和韩文注音:루시안。
因为Lucian英音和美音差别挺大的,陆长庚更喜欢别人用英式三音节的“卢西安”叫法喊他,而不是美式双音节的“卢申”。当然,在语言班的这半年已经让他很清楚地认识到,韩国人大概率会用韩式英文喊他“鲁西安”……
陆长庚结束了他的自我介绍,回到座位上。
其实在坐下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后悔了。
他懊恼于自己不该冒这个尖儿,哪怕课本的事让全班人知道他是个“异类”,他也不应该这么冲动的。
然而从母亲去世那一天开始积存的压力,因生父的自私行为而产生的怨气与怒意,还有哪怕如今重回校园却依然悬而未决的状态……这就像是格斗游戏里的怒气槽,其实早就攒满了。
只是无论是面对接纳了自己的祖母,还是语言学校里尽管原因不同,但某种程度来说全部是背井离乡的“同病相怜”的同学,陆长庚都没有发脾气的理由。
更何况他本来也不擅长发脾气,总是自行消化负面的情绪。
但今天……或许是发课本的事从一开始就彻底打破了他想要的那种“平平无奇”的校园生活的梦,于是当听到老师念不出他的名字,格外强调要他“从名字开始”自我介绍的那个瞬间,他被点燃了,失去了理智。
陆长庚的韩国校园生涯,有了一个不那么美妙的开局。
在这样的情况下,好像是自然而然的,陆长庚和班里其他学生之间,出现了一条看不见的“沟壑”。
偶尔陆长庚能意识到有人在小声讨论自己:“……会是混血儿吗?”“可他鼻子并不高。”“眉眼不是很漂亮吗?”“脸型也很优越啊,脸真小……让人羡慕。”“你们留意过他的眼睛吗?从侧面看好像是浅棕色?”“体育课的时候,我在太阳下看到了,感觉有点绿调。”“会不会是1/4混血?”
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群体性的漠视,以及少数时候,来自班外的直白语言刺探又或是阴阳怪气。
一个只上半天的周六,放学后陆长庚刚走出校门没多久,身边左右忽然有人靠近了他,陆长庚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完全没甩掉,那两人像故意粘着他,随后前方有几人拦住了他的路。
“你就是那个说‘born and rice in State’的……鲁西安?那你干嘛要来韩国?”
陆长庚正在琢磨拦下自己的是什么人,看校服不是他学校的,他也没在路上碰见过,不太可能是附近的,也不可能是和自己有积怨……正这么想着,就听到一句不太标准的英语,尤其是那个“rice”……
“噗”,他一下子没憋住,很短促地喷笑了出来。有点不太妙,他好像不应该笑的。
果然,对方像是被激怒了。
“阿西巴!你在笑什么?难道我英语不标准吗?你小子真让人不爽啊!”
“你是不是没学过长幼有序啊?不是学了半年韩语了吗?”
陆长庚听到眯了眯眼睛,这也是他在韩国感到很不习惯的一点——韩国的长幼有序听发音甚至和中文很接近,但韩国这边的概念和中国的长幼有序又有很大的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两模两样了。
来韩国半年,他已经感受过很多次这种“似是而非”了,他很不习惯。
“你这是什么眼神?啊?说话啊!兄长在问你话呢!今天我就要教你什么是长幼有序!什么是韩国的规矩!”小混混的语气更凶恶了。
但来找茬的人没能继续嚣张,陆长庚在语言学校里交好的几个朋友因为在地铁站等不到他,往他学校这边走了过来,随即看到了在街角被人拦住的他。
比起依然在读高中的外校混混,陆长庚在语言学校结识的朋友年龄层要更大一些,不仅有初中高中生,还有大学生甚至更大一点的研究生——再大或再小的,大家说不到一起,没成为朋友。
人数不占优势,体格也不占优势,外校的小团伙自己就跑了。
本来只是为了庆祝陆长庚和最后两人的外国人登录证办下来了而约的聚餐,因为这件事,大家不由分说地决定给他换个心情。原本说好是一起去梨泰院那边吃饭,突然就变成了去弘大,除了吃饭,还要一起逛街、卡拉OK——韩国的说法是“练歌房”。
也就是在弘大,陆长庚生平第一次收到了“星探名片”这种东西,而且,不止一张。
以至于在来弘大的地铁上其他人还热烈地讨论着等会儿要唱什么歌的,现在就再次改了主意,说不去练歌房了,就在弘大逛,赌陆长庚这一天能收到多少张星探名片。
被迫成为了“赌约”的一部分,陆长庚对此毫无办法。
甚至有些赌的数目比较大的同伴,还开始兴致勃勃地想把他打扮起来,好吸引更多或许存在的星探的目光,而赌的数目少的几人,则千方百计地想要破坏对方的目的,开始往陆长庚身上增加各种风格奇怪的配饰。
这样的活动在饭后持续了四个多快五个小时,直到两张特殊的名片在前后不到五分钟内被塞给陆长庚为止——一张来自SM的星探,另一张,是一家男公关酒吧的。
“噗哈哈哈!”等拼读出来,反应过来最花哨这张名片上到底写的是什么内容后,友人们瞬间一阵爆笑。
“Lucian,我相信你以后就凭你这张脸就完全不可能饿死了!”
“什么?你竟然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吗?”
“SM的名片诶……我的天!H.O.T,S.E.S,神话!都是超大势组合啊!Lucian你要不别读书了,去做练习生吧!”
“可是H.O.T和S.E.S都已经解散了,神话更是全团出走了,SM看起来不太行了,现在只有一个BoA吧?”
“东方神起啊东方神起!刚推出的那个男团,感觉又会是一个大势团!”
陆长庚愣了一下,这是他不太了解的世界。
当然,各国的年轻人甚至非年轻人,都有可能追星,但是韩国娱乐圈和韩国的歌手、演员、偶像……陆长庚完全没来得及开始了解。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来了兴致,本来已经被取消了的练歌房之行,又再次回到了行程中。
那是陆长庚第一次接触K-pop。
只不过,他最后并没去SM,而是主动找上了YG。
因为被朋友们带去练歌房强行开了眼界,陆长庚开始有意识地去听一些K-pop音乐。
他并没有要去做练习生、走艺人路线的想法,毕竟妈妈的规划很合理,而且他是美籍,考美国的大学和韩国人完全不是一个难度,这也是祖母和他选择了公立高中的原因——他没有去卷韩国高考、挤SKY大学的必要。
听K-pop,一个原因是为了能够多少融入现在的班级,参与到同学们的讨论之中——他能够感受到,那种隐约的排挤好像在升级,不满的情绪似乎已经从班外蔓延到了班内的部分同学身上,在事态恶化之前,他需要做出改变。
另一个原因……不仅仅是学校里的压力,陆长庚自己也意识到,他不能再继续听从美国带来的CD了,这些音乐能给他带来的快乐越来越少,反而更容易勾起他对过去的怀念,甚至是沉湎。
这样下去可不行。
于是在一天下课后,陆长庚找到了班里的体育部长,他观察过一段时间了,对方有CD机,还带到学校来了,自习课和技术家政课上都带着耳机听歌,因为换过碟,封皮花花绿绿的,陆长庚能肯定对方不是在听英语。
“崔成焕xi,你一般是在哪里买CD碟啊?”
陆长庚选择和他搭话,除了确定对方喜欢听歌,能够聊得起来,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对方在男生间的人缘很好。以音乐为契机,通过崔成焕这条纽带,他或许能和班上绝大多数男生破冰。
和崔成焕一起走进他常去的音像店时,店面里正放着非常激烈的音乐,节奏很强劲,崔成焕向陆长庚介绍道:“高耀太组合,3月26日刚刚回归,这是第二主打曲《火花》,非常好听不是吗?我已经买了。”
陆长庚随着他走向里面,崔成焕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对哪个区域卖什么风格的歌都很熟悉,指着架子给陆长庚做介绍。
背景音乐换了一首,陆长庚听到了英文,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然而半分钟后就变成了韩语,他有一点失望。
崔成焕问他:“你想听英语歌吗?”
“不,我想听一些K-pop,但突然听到英语,没忍住多留意了一下。”
崔成焕笑了:“啊,K-pop歌词里加英语的还挺多的,但像刚刚那首《Disco King》算是比较多的了。”他指着架子上不同组合、歌手的歌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些,还指着店里的柱子说:“试听碟可以拿去那边听。”
陆长庚正在挨个拿起CD翻到背面看歌曲名字——反正他都没概念,看看有没感兴趣的歌名再去试听。
音乐又换了,开头的设计很特别,像心跳声,陆长庚再次停下倾听。
“你会喜欢这种吗?”崔成焕等他继续挑CD的时候问他,“里面也有英语。”
“Oh baby吗?”陆长庚失笑,“我喜欢开头那种模拟心跳,不过歌本身不太触动我。”
“唔……”崔成焕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听嘻哈说唱吗?我想到有一家公司的歌说不定你会喜欢。”他走远了一点,去另一个架子前找了起来,陆长庚跟了过去。
崔成焕似乎心里有很确定的目标,在这个架子上没花多长时间,就拿了好几张试听碟出来:“你可以去试听一下。”
陆长庚接过,一张封面是四个看不到脸的人,顶端像是油墨印章一般盖着1TYM,一张黑底的上面印着LEXURY和花体的Lexy,一张灰紫色封面有点像金属水滴倒影又有点像蜘蛛的,印着变形的韩文“蜘蛛”,最后一张是绿色封面,上面写的韩文书法他根本看不懂。
陆长庚正想问崔成焕绿色CD上的韩文是什么意思,店里的音乐又播到一首新的,他几乎只听了2秒钟就确定这是自己的菜!
崔成焕好像想说什么,陆长庚立刻将食指竖起抵在嘴唇前,20秒钟后,他放下了手指。纵然歌词唱着韩文,但这首歌……陆长庚笑了,它真的很美式。
他抬头看向崔成焕,发现崔成焕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忍笑。
“嗯?”陆长庚不明所以。
“就是这张专的主打歌。”崔成焕用手指着陆长庚手上拿的印有1TYM字样的试听碟,“看起来你好像很喜欢。”
陆长庚连连点头,“真的很对我胃口啊这首,我去听……等一下,这张专辑叫什么?”他扬了扬绿色那张CD。
“辉星,这四个同一家公司。”崔成焕似乎也很高兴,他给自己挑了一张试听碟,一起去柱子那边的壁挂式CD机听歌。
因为不想让崔成焕等太久,陆长庚没把每首歌听完,有的歌甚至听不到10秒钟,他就跳下一首,有些歌会多听一会,但很少把歌完整听完——他只需要判断自己会不会喜欢。
听到了喜欢的歌,陆长庚摸出手机,点进短信箱里开始打字。
G:
like:Player
faves:Dilemma/Pretty Lady/bonus
辉星这张专辑里甚至有两首全英文的歌,却并不如歌词是韩文的几首歌对他的胃口,bonus track更是从试听碟的封底看不到名字,完全不知道叫什么。
B:
like:Up And Down/Real Love
Faves:Lextro/Let Me Dance/毛孩子/Lexylude/Move/Girls/Baby Come On/outro
!!!Tomboy/挣脱
陆长庚发现黑色这张专辑真的很棒,几乎每一首歌都很合他心意,因为太过好听,他记着记着就超过了140个字符,没法存草稿,不得不删掉几个字。
陆长庚盯着手机屏幕思考了一会,实在舍不得删,把Up And Down改成了↑&↓,为了找这两个箭头,他翻了好一会儿符号页才找到,改完后刚好卡在138个字符,他点击保存草稿。
最后那张紫色专辑不是他的菜,只有一首他有点兴趣,《Do it》。
陆长庚拍了拍崔成焕的肩膀,对他笑了笑:“我选好了。”他走回刚才的架子,将试听碟放回去,拿下三张全新的专辑。
结账之后,陆长庚顺势邀请崔成焕一起去吃点东西,能带CD机上学,还是音像店的熟客,零花钱可能会多一些,应该不会介意在外面吃。
就和他想的一样,崔成焕没有任何异议,甚至主动提出去吃炒年糕。
他带着陆长庚走了没多远,就是炒年糕的小摊,看起来崔成焕平时也没少来这里,老板娘看到他就笑了,问:“还是年糕加米肠鱼饼?”
崔成焕点点头,转身对陆长庚说:“姨母的熟客套餐,米肠半份换成鱼饼,非常适合放学后垫肚子,味道也非常好。”
陆长庚思考了一下,说“可以半份年糕+米肠吗?鱼饼这里是按串卖的吗?那给我四串。以后我就成为熟客啦!”
老板娘笑容灿烂:“哦莫!你这孩子这么会说话,那当然可以!”
崔成焕有些好奇:“你以前吃过这几种小吃?”
陆长庚笑了:“我在西江大学语学堂学了半年韩语啊,那边也有卖的。”
从老板娘手中接过纸碗,陆长庚先吃了一口鱼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姨母的鱼饼味道好好!”其实主要是汤好,这个摊子的调味不会很重,鱼饼的鲜就出来了,非常合陆长庚的口味。
“有品!”崔成焕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喜欢嘻哈也有品!”
陆长庚又笑了,他今天笑了好几次,这次是最真心的:“之前就想问了,你喜欢嘻哈吗?看你好像对这家公司的作品很熟悉。”
崔成焕思考了一下才这么回答:“应该说喜欢过一段时间吧,毕竟韩国以前很少这种风格,所以有一段时间觉得很新鲜。我是那种产生了兴趣就会继续探索的人,但后来喜欢上别的音乐,就把嘻哈丢到一边了。”
陆长庚一下子脱口而出:“Rabbit hole!”
“Rabbit hole?兔子洞?啥意思?”崔成焕没听明白。
“是《黑客帝国》的台词:You take the red pill——you stay in Wonderland and I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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