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编辑部楼上,长桌拼成回字形,桌上摆了矿泉水和几碟点心。一位文学批评的专家申在熙负责主持,开场照例讲了几句《创作与批评》对新人作品的期待,但在座的没人真的放松下来。
申在熙的风格在批评届很有名,他风格就是极致的细腻,细到某一段对话为什么用那个词,某个人物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出现,是否沿用某种文学传统或是呼应了某种母题。
这次也不例外,每个人都被逼着往自己写作的深处看。郑佑恩坐在那儿,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有一种提前进行博士答辩的即视感。
散会之后,几个人在门□□换了KakaoTalk。其中一位诗人叫徐允,三十多岁,加好友的时候和郑佑恩说,“你的语言风格很有趣,给了我一些启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以后可以继续交流吗?”
从研讨会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亮了一下,是权至龙的消息。
“讨论会怎么样。”
“有惊无险……朴编辑让我后面再写一篇创作手记作为补充。”
“那就是写得不错。”他回得很快,“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空?”
“等忙完这阵再说吧,创作手记和剧本还等着我TT”
“行,你有空了提前和我说。”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内”。
几乎这一个礼拜她都在写剧本,删改了五六次,才把终稿发给韩率。韩率隔了半天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的声音:“看完了。后视镜那个细节特别好,我已经想好到时候可以怎么拍了。剩下几场也按这个思路写下去,我觉得肯定没问题。”紧接着韩率又补了一条文字:“我得抓紧动作去平台那申请立项了,等有好消息了再告诉你。”
九月上旬,编辑部把样刊到她家。李秀珍从厨房探出头问她“什么东西”,她说“杂志出来了,我的那篇稿子登了”。
李秀珍擦了擦手走过来,翻到目录那页看了两遍,忽然说:“这个能不能多买几本?”
“不用买,编辑部给了我两本。”
“两本哪够,你阿爸那人你还不知道,回头他得在医院和所有人不经意展示一下你的作品,得多买一些才好。”
正说着,郑成勋从客厅那头走过来,问“展示什么”。李秀珍把杂志递给他,看了几眼目录上女儿的名字,郑成勋合上杂志问了一句:“这在哪儿能买到?”
听到这话,郑佑恩和李秀珍都笑出了声。
晚上她把样刊翻到自己的那篇拍了张照片发给权至龙。隔了一会,权至龙的消息接连弹出。
“出了?”
“能买到了吗?”
“编辑部说这周开始铺货,书店应该有了。”
“那你不送我一本吗?每张专辑我都送给你了,你不能区别对待。”
“行,给你一本。”
“要签名版的。”
她看着这话,笑了一下,“你当是我个人出版的书吗?”
“差不多?下次吃饭的时候给我签名版的吧?”
“看你表现。”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那我表现好点。”
等到了周三晚上,权至龙开了辆不起眼的黑色现代在小区门口。郑佑恩上车的时候发现他穿了件深色的针织衫,看起来像是特地去做了个造型的样子。车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一家不太起眼的餐厅门口。
进门后发现灯光很暗,光源给的很克制。但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幅油画,却用了很专业的打光。郑佑恩的视线顺着这种指引停留在了画上。夜里的汉江,江面铺得很开,岸上的城市退到很远的地方,楼群和灯火缩成一片密密匝匝的光点。繁华的首尔都市,似乎也不过是点点星尘。她觉得人站在这种尺寸的画作前面,人会不自觉地往后退。
权至龙注意到她的停顿,“喜欢?”
“内,这幅画很不错。”
权至龙走到画前仰头看了几秒,似乎想近距离感受油画的笔触。画面上那片暗沉沉的蓝被权至龙的侧影分割开,光落在他的肩膀和下巴上,郑佑恩对着他和那幅画拍了一张。听到快门声,权至龙转过头来,她正好按下了第二次快门。照片里,他微微侧着身,以温和的眼神看着她。
“拍得怎么样?”
“还可以。”
“给我看看。”
“不给。”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到预定好的位置。在佑恩入座后,靠着她并排坐下。郑佑恩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奇怪,这种餐厅的桌子不大,面对面坐正好,为什么要挨着坐,肩膀都快碰到一起了,显得有些局促。
这家店的主厨从国外回来,做的是分子料理,菜单上每道菜下面都有一行小字解释,她看了一遍,只觉得是不是自己的韩语退化了,怎么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根本想不出来端上来的菜会是什么样子。
权至龙凑过来指着其中几道说“这个我听说吃起来像泡沫,但是这个还行,看着奇怪,但其实味道挺不错的”。他凑过来的时候,胳膊紧贴过来,隔着衣服的布料把温度传了过来。
他伸手指菜的时候,视线扫过她搭在桌沿上的左手。她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是一朵很小的鸢尾花,花瓣刻得很细。他的目光在那根手指上停了半拍,然后移回去,继续指着菜单说“这个也行”。
等菜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佑恩,她正低头看手机,左手还搭在桌沿上,那枚鸢尾花戒指在灯下泛着一点微光。他看了两秒,酝酿了一下措辞后问道,“你的这个戒指还挺好看的。”
“嗯,就上次我们一起去过的那个中古市场淘到的。”
“哦。”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戴在食指上,有什么讲究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什么讲究,就是那个手指戴得进去。”
“哦。”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嘴角。
“你很关心我戴哪个手指?”
“就只是,随便问问。”
“哦,oppa今天准备当福尔摩斯?”
“阿尼,我只是关心一下你啊。”
听着权至龙有点委屈的声音,郑佑恩看了他一眼,还没接话,手机屏幕上就弹出一条消息。他余光扫到一个“徐”字,没看清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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