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龙椅空了
光绪三十四年冬天,小站的白布卖断了货。
先是十月二十一,宫里传出消息,说皇上驾崩了。第二天,又说太后也驾崩了。镇上的人不敢信,也不敢不信。保长挨家挨户地拍门,说国丧,百日之内不许婚嫁,不许唱戏,不许穿红。
一夜之间,街上的红幌子全收了,换成白的。染坊的白布卖断了货,连孝帽子都有人抢。念真把经被中央那块红补丁用一块蓝布盖住,缝了四针。
砚青四岁,不懂什么叫国丧。她指着街上的白布问:“娘,谁死了?”
“皇上。”
“皇上是嘛?”
念真想了想。
“是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龙椅是嘛?”
“一把椅子。”念真说,“很硬,坐上去不舒服。”
砚青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他为嘛不坐板凳?”
念真没有回答。
镇上的人议论了半个月。
有人说,皇上是被人害死的;有人说,皇上是病死的;还有人说,皇上根本没死,死的是个替身。茶馆里的消息一天一个样,越传越玄。
念真不信这些。
她只信一件事:皇上死了,龙椅空了,坐上龙椅的是个三岁的孩子。
“三岁。”长庚说,“比砚青还小一岁。”
“那他怎么坐得稳?”
“有人扶着他坐。”
念真想了想。
“扶他的人,想干嘛?”
长庚没有回答。
那几天,纸铺的生意好了一阵。国丧要白帖,要讣闻,要挽联。长庚排字排到半夜,念真在旁边裁纸。
裁着裁着,她停下来。
“长庚。”
“嗯。”
“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要变了?”
“早变了。”长庚说,“从废科举那年就变了。只是咱们在小站,看不见。”
***
营里换了防。
原先那营兵调走了,从天津开来一标人马,穿新军装,扛洋枪,营门口架着两挺机关枪。马继武升了管带,腰杆挺得笔直,见人就敬礼。
马师爷还是那个马师爷,瘦,尖下巴,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十月底的一天,他到纸铺来了。
“陆老板。”他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印一百张。”
长庚拿起纸看了看。
是一份清单,标题写着“献经清单”。
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字:天字函,十二册;地字函,十一册;玄字函,九册……
长庚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马师爷,这是……”
“新朝登极,各处都献祥瑞。”马师爷说,“咱们小站有什么?有经。马管带说了,把庙里散出去的道藏收一收,献上去,也算咱们小站的一份心。”
“庙里没经了。”长庚说,“庚子年就烧了。”
“烧了?”马师爷笑了,“陆老板,你这话糊弄别人行,糊弄我马某人,不行。小站五百多户人家,谁家墙里没藏着一函半函?我又不是要抢,我是要给皇上献。”
长庚没有说话。
“印不印?”
“印。”
马师爷走后,念真从里屋出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多印了一张。”长庚说。
念真把那张清单摊在桌上,一行一行看。
看到最底下,她的手指停住了。
“灵字函,一函,待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经手人,贺云舫。
念真抬起头。
“贺云舫。”
“我看见了。”长庚说。
念真把清单凑到窗户的光底下。
纸太白,帘纹是直的,一道一道,间距一样。
日本机器纸。
跟五年前赵宝生嘴里那页纸,一模一样。
“这不是献经。”念真说,“这是分赃。”
***
兵是第三天来的。
天还没亮,街上就响起了马蹄声和哨子声。念真披衣裳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队兵,端着枪,挨家挨户敲门。
“开门!查经!”
念真回过头。
长庚已经起来了,抱着砚青,站在里屋门口。
“怎么办?”
念真没有说话。
她走到床边,把砚青接过来,塞进长庚怀里。
“你抱着孩子,别出声。”
“你呢?”
“我去义庄。”
***
小站的义庄在镇西,一间破院子,停着几口等葬的棺材。
守义庄的老刘头是个哑巴,见了念真,啊啊地比划。
念真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塞进他手里。
“刘大爷,借你的棺材用一用。”
老刘头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领着念真进了停灵的屋子,指着墙角那几口薄皮棺材。
念真挽起袖子。
她先把第一口棺材的盖掀开,把里头的寿衣、纸钱掏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带来的经函一函一函码进去,码满一口,盖上盖,再码下一口。
长庚是后半夜来的。
他把砚青托给隔壁王婶,自己摸黑赶到义庄。进门的时候,念真正蹲在地上,一函一函地码。
“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搬不动。”
“我搬得动。”
“搬得动,也得有人给你望风。”长庚把门闩上,“街上还有巡逻的。”
两个人不说话,一函一函地搬。
念真数着数。
“天字函,陈家的,回来了。”
“地字函,王家的,回来了。”
“玄字函,李家的,回来了。”
她每放下一函,就小声说一句。说到第十几函的时候,长庚停下来。
“你念这些干嘛?”
“记着。”念真说,“万一哪天我死了,得有人知道这些函是从谁家出来的。”
长庚没有说话。他把棺材盖搬起来,盖好,用钉子钉上。
码到第五口的时候,念真的手停了下来。
棺材里躺着的是个死人。
不是整的,是用白布裹着的一堆骨头,散在棺材底。
念真看了很久。
“刘大爷,”她说,“这位是谁?”
老刘头比划了半天,念真看懂了:是个外乡人,逃荒来的,死在路上,没人认领。
念真把经函码在骨头旁边,用白布盖上。
“得罪了。”她小声说,“借您的地方躲一躲。等世道太平了,我给您烧纸。”
她盖上棺材盖,退后一步,拜了三拜。
“还有三函。”她直起身,“在镇外的砖窑。”
“什么时候藏的?”
“上个月。”念真说,“我怕有这么一天。”
两个人从义庄出来,绕到镇外的砖窑。
窑洞里黑,念真摸进去,把三函经塞进窑壁的砖缝,用碎砖堵上。堵完了,她用手在外头抹了抹,抹得跟旁边的墙一个样。
“看得出来吗?”她问。
长庚凑近看了看。
“看不出来。”
“那就行。”
***
从砖窑回来,天已经亮了。
念真沿着墙根往回走,走到街口,看见一堆人围在王家的院门口。
她心里一沉,挤了进去。
王家的柴房在烧。
火不大,烟很浓,黑烟从柴房的窗口往外滚。几个兵端着枪站在院子里,为首的一个排长,正跟王韩氏说话。
“老太太,我再问一遍,经在哪儿?”
王韩氏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像一张弓。她站在柴房门口,两只手张开,挡着门。
“没有经。”
“没有经,你挡什么?”
“这是我的柴房。”
“柴房里有柴。”排长说,“柴能烧。你要是不说,我就把柴房烧了。”
“你烧。”
排长愣了一下。
“老太太,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王韩氏说,“我儿子在天津做工,一年回来一趟。他回来要有柴烧。你把柴烧了,他回来烧什么?”
排长笑了。
“点火。”
一个兵把火把扔上了柴房的顶。
柴房的顶是秫秸搭的,一沾火就着。火苗子蹿起来,噼啪响,黑烟一下子浓了。
王韩氏站在门口,没有动。
念真挤到前头,冲那个排长喊:“她一个老太太,你们要干什么?”
排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谁啊?”
“我是这镇上的。”念真说,“你们查经,翻就是了,烧人家柴房干什么?”
“翻?”排长冷笑,“翻了三天了,翻出来几函?上头有令,三天查不完,拿我们是问。我不烧,她不说。”
火越烧越大。
王韩氏忽然动了。
她转过身,冲进了柴房。
“娘!”有人喊。
念真冲上去,被人一把拉住。
“别进去!房要塌了!”
王韩氏在火里,弯着腰,从柴堆底下往外拖一样东西。
是一只函套。
蓝布的,已经被火燎黑了边。
她抱着函套,往门口跑。
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弯下腰,像是呛住了。
就在这时,房梁断了。
“轰”的一声,整间柴房的顶塌下来,火星子溅了半个院子。
人群往后退。
念真扑过去,被人死死抱住。
烟把她呛得睁不开眼。她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泼水,有人在哭。
火烧了半个时辰,才被扑灭。
柴房成了一堆黑木头。
王韩氏躺在黑木头底下,怀里还抱着那只函套。
函套烧了一半,里头的东西也烧了一半。焦黑的纸页上,还能看见几个字。
函套的角上,还留着半块白签。签上的字烧没了,只剩半个“荒”字。
荒字函。
第八函。
王韩氏藏了八年的一函经,最后就剩了这半个字。
念真跪下去,把老太太脸上的灰擦掉。
老太太的眼睛还睁着。
她伸手,把老太太的眼睛合上。
***
王有福是第二天从天津赶回来的。
他在天津的码头上扛包,接到信,坐了一夜的火车。
他跪在灵前,一句话没说,磕了三个头。
念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供饭。
“有福。”
王有福没有回头。
“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
“你在。”王有福站起来,转过身,“你看着她死的?”
“我看着。”
“你为嘛不拦?”
“我拦了。”念真说,“拦不住。”
王有福看着她,眼睛红了。
“苏念真,”他说,“我娘藏的那函经,是你送来的。”
念真没有说话。
“八年前,你半夜把那函经塞给我娘,说‘婶子,这东西放你这儿,最安全’。”王有福的声音在抖,“我娘信你。她把这函经藏在柴堆底下,连我都没告诉。她说,念真说了,这是咱村的命根子。”
“是。”
“命根子。”王有福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娘的命,就不是命根子?”
念真没有说话。
“你走吧。”王有福说。
“有福……”
“你走。”王有福指着门外,“你守的是经,我们守的是命。从今往后,你别进我家的门。”
念真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把供饭放在门槛上,转过身,走了。
背后有人啐了一口。
念真没有回头。
她走过王家门口那条巷子,两边站满了人。有人低着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在她走过去以后,小声说话。
“就是她。”
“经是她送来的。”
“要不然王婶也不能死。”
念真一句一句听着。
走到巷子口,一个老太太拦住她。
是陈阿婆。
“阿婆。”
陈阿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别往心里去。”她说,“人死了,总得有个地方出气。”
念真没有说话。
“可我也得说一句。”陈阿婆说,“那函经,是我看着你送进王家的。你送的时候,话说得好听。如今王婶死了,你连一声‘对不住’都没说。”
念真抬起头。
“阿婆,我说了。王有福不听。”
“那你就再说一遍。”
念真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
她走到王家门口,跪下来,冲着灵堂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她站起来,说:“王婶,对不住。”
灵堂里没有人应声。
***
那天夜里,念真把经被拿了出来。
她坐在灯下,把被子摊在膝盖上。
中央那块红补丁,蓝布盖着,缝了四针。她把四针拆开,把蓝布拿掉。
红布露出来,绣着“灵”字。
针脚很密。
她娘绣这个字的时候,她还小。她记得娘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绣,绣一会儿,就把针在头发上蹭一蹭。
“娘,”她说,“我守不住了。”
灯花爆了一下。
砚青在里屋醒了,哭了一声。
念真没有动。
长庚进去,把孩子抱出来。砚青揉着眼睛,看见娘坐在灯下,膝上摊着一床被子。
“娘,你哭啦?”
“没有。”念真说,“灯熏的。”
长庚把孩子放回里屋,走出来,看见她这个样子,站住了。
“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经交出去。”
“交给谁?”
“马师爷。”
长庚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念真说,“王婶死了。她才六十多。她儿子回来,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守这些纸,守了八年。八年里,死了我爹,死了我师父,死了赵宝生,死了王婶。再守下去,还得死人。”
长庚没有说话。
“这些经,”念真说,“到底是嘛?是纸。纸能当饭吃吗?纸能挡枪子吗?”
“不能。”
“那为嘛要拿命去换?”
长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要是交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你。”长庚说,“经没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念真抬起头。
“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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