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庚子春
光绪二十六年春天,小站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早。
花开得早,世道也乱得早。先是天津传来消息,说义和团进了城,烧教堂,杀二毛子;后来是静海、青县、沧州,一路往南烧。小站的街上开始出现揭帖,黄纸黑字,写着“扶清灭洋”,贴在庙门、粮店、剃头铺的墙上。孩子们追着念,念完了,拿石头去砸教堂的玻璃。
玄真观没有教堂,可庙里有一张照片。
就是去年那个法国人拍的那张。照片上,金发碧眼的洋人站在藏经阁前,手里捧着一卷经。刘三的人把照片翻拍了几十张,见人就发,说玄真观的老道士是“二毛子”,庙里藏的是“洋经”。
念真听了,气得直哭。
“嘛叫洋经?”她问张静之,“这经是明朝的,比洋人早几百年!”
“你跟他们说这个,没用。”张静之正在糊窗纸,头也没抬,“他们要的不是道理,是一个烧庙的由头。”
“那就让他们烧?”
“不让。”
“怎么不让?”
张静之把最后一角窗纸抹平,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把经藏好。”
念真十七岁了,个子长高了,脸上褪了孩子气,眼睛却还是那么亮。她不再是那个偷供果的丫头。她会补经、会认函、会看纸的年份,会在六月六晒经的时候,一个人把一函二十册经书从头翻到尾,不弄错一页。
可她知道,这些本事,在火把面前,没用。
那天下午,陆长庚从天津赶来,满头大汗,鞋上全是泥。
“铁路断了。”他一进门就说,“廊坊那边打起来了,洋兵从大沽口登陆,天津卫快封城了。”
张静之给他倒了一碗水。
“你跑来干嘛?”
“接你们。”长庚说,“我在天津有个落脚的地方,先躲一躲。经书……能带多少带多少。”
“带不走。”张静之说,“五百一十二函,几万斤重。一列火车也装不下。”
“那就烧了?”长庚急了,“烧了也比留给那些强盗强!”
“不烧。”张静之说,“也不留给强盗。”
他走到藏经阁门口,回头看了念真一眼。
“念真,去把你爹叫来。再把陈阿婆、王婶、李嫂、赵家老大、孙家老二……都叫来。”
“现在?”
“现在。”
那天晚上,玄真观的客堂里挤满了人。
都是些庄稼人、脚夫、洗衣妇、小贩。有人手里还拿着锄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他们不知道老道士叫他们来干嘛,只知道庙里出了大事。
张静之站在三清像前,把一张黄纸摊在桌上。
“各位,”他说,“庙里的经,保不住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洋兵要来了,拳民也要来了。不管谁来,这庙都是第一个被烧的。”张静之说,“经书留在庙里,就是一堆火引子。我想把它们分散开,一家一函,藏到你们家里去。”
“藏到家里?”陈阿婆第一个摇头,“道长,我家就两间土房,一口灶,往哪儿藏?”
“床底下,房梁上,灶台里,棺材里。”张静之说,“哪儿干爽,哪儿不起眼,就藏哪儿。”
“要是被搜出来呢?”王婶问,“那可是要杀头的。”
“会。”张静之说,“所以我不强迫。谁家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走了,我不怪。”
没有人走。
堂屋里静了很久。最后,陈阿婆叹了口气。
“道长,我家的床底下,有个腌菜缸。缸是空的,能藏一函。”
“我家房梁上有个暗格。”李嫂说。
“我家有口棺材,是给我公公备的,还没用。”赵家老大说。
“我家灶台后面是空的。”孙家老二说。
一个接一个,人们开口了。念真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忽然觉得他们很陌生。这些平时为了一文钱能吵半条街的人,现在要把杀头的罪过往自己家里搬。
“为嘛?”她后来问陈阿婆,“你们为嘛帮他?”
陈阿婆正在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你娘活着的时候,给我家小栓子接过生。”她说,“这庙里的菩萨,灵不灵我不知道。可张道长是个好人。好人落难了,不能看着。”
“可这是掉脑袋的事。”
“掉脑袋的事,也得有人做。”陈阿婆说,“不然,这世道就真没指望了。”
散藏定在三月十六,夜里。
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张静之把明远叫到藏经阁,让他去天津送一封信。
“送给谁?”
“白云观。”张静之说,“天津针市街有个白云观下院,找李道长。信送到,你就留在天津,别回来。”
明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师父,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张静之说,“是让你活命。”
“那你呢?念真呢?”
“我们有我们的命。”
明远站在那儿,拳头攥得紧紧的。
“师父,”他说,“我跟了你十二年。你让我挑水、扫地、抄经、守夜,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可你为嘛把什么都给她?她一个偷供果的丫头,认得几个字?她懂嘛叫经?”
“她懂人。”张静之说。
“我不懂人?”明远的声音抖起来,“我懂!我懂你对不住我!”
张静之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明远往前走了一步,“你夜里烧的信,我看了。你对不起阿蘅,你拿她顶了罪。你怕我知道,怕我出去说,所以你要把我支走!”
张静之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响,在空荡荡的藏经阁里回荡。明远的脸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
“这一巴掌,”张静之说,“是替你师父打的。你偷看信,是该打。”
明远慢慢转过头,眼睛红了。
“那阿蘅的事呢?”他问,“谁替她打你?”
张静之的手垂下去。
“没人。”他说,“我自己打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你送不送,随你。天津,你去不去,也随你。”他说,“可你要记住,你是玄真观的人。庙里的经,你可以不守,但不能卖。”
明远抓起信,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师父,”他说,“你保重。”
他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念真站在门外,听见了全部。她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她靠在墙上,觉得胸口堵得慌。
过了一会儿,张静之推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都听见了?”
“嗯。”
“恨我吗?”
念真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娘要是活着,可能会恨你。可我不是我娘。”
张静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得很难看,像哭。
“你比你娘狠。”他说,“你娘只会哭。”
三月十五,贺云舫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银子,带了一张地图。
“张道长,”他把地图摊在桌上,“这是小站的地形图。东边是铁路,西边是碱地,南边是马厂,北边是海河。洋兵从大沽口来,走铁路,三天就能到。拳民从静海来,走官道,明天就能到。”
“你想说嘛?”
“我想说,你无处可逃。”贺云舫说,“把经交给我。我在天津租界有仓库,有洋人的通行证。我能把它们运到上海,运到香港,运到日本。等世道太平了,你再赎回去。”
“赎?”张静之笑了,“贺老板,你做的生意,什么时候有过‘赎’?”
“我跟别人不一样。”贺云舫说,“我懂这些书。我不会把它们当废纸卖。我会给它们找个好人家。”
“好人家?洋人的博物馆?”
“博物馆有什么不好?”贺云舫反问,“至少不会被人烧了。”
“可它们回不了家了。”
贺云舫沉默了一会儿。
“家?”他说,“我爹死的时候,连个牌位都没有。你跟我说家?”
张静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怜悯。
“云舫,”他说,“你爹的事,是我对不住他。可你不能拿这一庙的经,去填你一个人的恨。”
贺云舫的脸抽动了一下。他合上地图,站起来。
“好。”他说,“我给过你机会。”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张道长,你猜,今晚来的是拳民,还是洋兵?”
张静之没有回答。
贺云舫笑了笑,走了。
念真从屏风后面出来。
“师父,他说的‘今晚’,是嘛意思?”
“意思是,我们等不到三月十六了。”张静之站起来,“去,把你爹叫来。再把大家都叫来。今夜,把经搬空。”
***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小站的风里带着火星子味。远处有狗叫,叫一阵,停一阵,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玄真观里,却亮着几十盏灯。
不是庙里的灯,是各家各户带来的油灯、马灯、纸灯笼。灯光在院子里晃来晃去,照着一张张紧张的脸。男人们挑着担子,女人们抱着包袱,孩子们跟在后面,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觉得好玩。
张静之站在藏经阁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一家一函,按名单来。”他说,“念到名字的,上前领函。领了就走,不要回头,不要跟人说话。到家之后,把函藏在事先说好的地方。从今往后,除非我亲自去取,谁来要,都不给。”
“要是有人问呢?”陈阿婆问。
“就说没见过。”
“要是搜呢?”
“就说没见过。”张静之的声音很平静,“搜出来,是命。搜不出来,是运。”
人群里有人吸鼻子,有人念佛。
念真站在藏经阁门口,怀里抱着那床百家被。被子很沉,压得她胳膊发酸。她看着一函一函的经书从楼上搬下来,交到一双双粗糙的手里。那些手有的在抖,有的很稳。有人接过经函,先鞠一躬,再抱进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天字函,陈家。”
“地字函,王家。”
“玄字函,李家。”
“黄字函,赵家。”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经函一函一函地少。藏经阁的柜子空了,像一排被拔光了牙的嘴。
念真看见她爹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爹,你背的嘛?”
“工具。”苏老栓说。
“嘛工具这么沉?”
“你别管。”
念真还想问,张静之叫她了。
“念真,过来。”
她抱着被子走过去。老道士把她带到藏经阁楼下的一间小屋,关上门。
屋里只有一盏灯。灯下放着一只函套,黄布,蓝边,白签上写着一个“灵”字。
“这是灵字函?”
“是。”
“你不是说,它在修吗?”
“修好了。”张静之打开函套。
里面是空的。
念真愣住了。
“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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