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千字文
光绪二十二年开春,小站的雪化了,碱地上泛出一层白霜。
念真成了玄真观的半个杂役。说是半个,因为老道士只管她两顿饭,不给工钱。她每天天不亮就到庙里,扫院子、擦供桌、给香炉添灰、把藏经阁的窗户开一条缝。活儿不重,就是琐碎。她干完了,就坐在厢房的门槛上,等老道士教她认字。
老道士教字的方法很怪。他不从《三字经》教起,也不讲什么“人之初”,他教《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一句,念真跟一句。她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念起来像唱歌。她记性好,听三遍就能背,可字认不全。老道士就把每个字写在一张裁好的黄纸上,贴在她够得着的地方:灶台边贴“火”,水缸边贴“水”,经柜上贴“经”,门槛上贴“门”。
“字得跟东西对上。”老道士说,“光会念,没用。得知道哪个字是哪样东西。”
念真觉得有道理。她娘以前也说,字是有脚的,站在它该站的地方。
她学得最快的是“经”。这个字她本来就认得。老道士又教她“灵”:上面一个“彐”,下面一个“火”,像一个人在屋顶底下烧火。
“为嘛‘灵’字有个火?”她问。
“因为古人觉得,火一烧,烟往上走,就能通到天上。”老道士说,“通到天上,就灵了。”
“那庙里的‘灵字函’,是不是也能通到天上?”
老道士正在磨墨,手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灵字函’的?”
“我自己看见的。”念真说,“那格柜子空着,签上写着‘灵’。”
老道士没说话。他把墨磨得很慢,一圈,一圈,墨汁在砚台里转,像一口小小的黑井。
“念真,”他说,“庙里的东西,看见就看见了,别往外说。”
“为嘛?”
“不为嘛。”
又是“不为嘛”。念真撇撇嘴,不问了。
庙里除了老道士,还有一个道士,叫明远。
明远十七岁,比念真大五岁,是张静之唯一的徒弟。他长得清秀,眉毛很浓,右眉上有一道浅疤。他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垂,像在数地上的蚂蚁。
念真来的头一个月,明远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他只在她干活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看她搬函套,看她擦经柜,看她把“天地玄黄”写得像一堆乱柴火。
有一天,念真挑水回来,发现自己的鞋不见了。她光着脚找了一圈,最后在茅房后面的草垛里找到了。鞋里塞着一只死蛤蟆。
念真没哭。她把蛤蟆拎出来,扔进明远的洗脸盆,又往他的墨汁里放了一只活青蛙。
第二天,明远磨墨,磨着磨着,青蛙从砚台里跳出来,蹦到他的道袍上,留下一路黑脚印。
明远气得脸通红,拎着墨砚来找老道士。老道士正在补经,头也没抬:“你们两个,把《度人经》第三卷补完。补不完,别吃饭。”
那卷《度人经》被虫蛀了,一翻开,纸屑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黄雪。念真和明远坐在长案两边,一人一把镊子,一人一碗糨糊,谁不理谁。
补到第三天,念真忍不住了。
“你为嘛恨我?”
明远不看她:“我不恨你。”
“你鞋里塞蛤蟆,还不恨?”
“那是你先偷供果。”
“我偷供果,又没偷你的。”
明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一片补纸按在虫洞上,用力过猛,纸破了。
“师父从来不收女徒弟。”他说,“也从来不让人碰藏经阁。”
“那他为嘛让我碰?”
“我不知道。”明远的声音低下去,“我跟了他十年。他连经柜的钥匙都不给我。”
念真看了他一眼。她忽然觉得,这个比她大五岁的师兄,像个没分到糖的小孩。
“钥匙有嘛好的?”她说,“又不能吃。”
明远被她噎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天中午,老道士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说的是明朝万历年间,玄真观出了一个大太监,姓王,叫王守静。王守静是静海人,小时候家里穷,被送进宫当太监。他在宫里熬了四十年,熬到司礼监秉笔,管过内库,见过万历皇帝。老了,他辞官回乡,带回三样东西:一口棺材、一箱银子、一部《道藏》。
“他为嘛带经回来?”念真问。
“因为他觉得,宫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他老家的。”老道士说,“银子会花完,棺材会烂,只有书,能留下来。”
“他把经送给庙里了?”
“送了。”老道士说,“他还立了一条规矩:经不许锁死,每年六月六,要搬出来晒;谁想读,登记个名字,就能读;读完了,还回来。”
“那为嘛现在不让读?”
“因为世道变了。”老道士说,“以前来读经的,是村里的秀才、看病的大夫、办丧事的阴阳先生。后来来读经的,是收古董的、当兵的、洋人的买办。他们不读,他们只看纸值多少钱。”
念真似懂非懂。她只记住了一句话:经不许锁死。
“师父,”她说,“那‘灵字函’为嘛锁着?”
老道士看了她一眼。
“因为那一函里,有几页纸,比别的纸麻烦。”
“嘛纸?”
“旧纸。”老道士说,“旧得不能再旧。上面写了几个字,能让人掉脑袋。”
念真吓了一跳:“写的嘛?”
“你现在不用知道。”老道士说,“等你认够一千个字,我告诉你。”
又是“一千个字”。念真觉得,这一千个字像一座山,横在她和师父之间。她得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过去。
“师父,”明远忽然开口,“我跟了你十年,你也没告诉我。”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很淡。
“因为你没问。”
“我问过。”
“你问的是‘为嘛不给我钥匙’,不是‘那几页纸上写了嘛’。”
明远的脸涨红了。他低下头,用力搓手里的抹布,把一张好端端的抹布搓出了一个洞。
念真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明远有点可怜。他跟她一样,都想从师父嘴里掏出一句真话。可师父的嘴像一只上了锁的柜子,钥匙不知道藏在哪儿。
那天下午,他们补到第七页,念真发现衬纸有点不对劲。
那是一张托裱在经页背后的衬纸,比经页新,颜色却做得旧,像用茶水染过。她本想把它揭下来换一张,指尖一摸,摸到纸里有字。
“明远。”她叫了一声。
明远凑过来。两个人用镊子把衬纸一点点揭开,里面露出一行小字,写在经页的背面:
“阿蘅,光绪十四年,借《太上老君养生诀》一卷,抄方。”
念真的手僵住了。
阿蘅。她娘的名字。
“这是我娘的字。”她说。
明远看着她,脸色变了。
“你别动。”他说,“我去叫师父。”
老道士来得很快。他接过经卷,看了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念真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旧施主的题记。”他说。
“我娘不是施主。”念真说,“我娘是洗衣裳的。”
“洗衣裳的也是施主。”
“她借了嘛书?”
“一本医书。”
“她为嘛借医书?”
老道士把经卷合上,用一块蓝布包好。
“你娘那时候病了。”他说,“她想抄个方子。”
“她抄了吗?”
“抄了。”
“那为嘛庙里说她偷经?”
老道士没有回答。他把经卷放回柜子里,锁上,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白。
“师父,”念真盯着他的手,“那几页旧纸,是不是在我娘手里?”
老道士的手抖了一下。钥匙撞在柜门上,叮的一声。
“不在。”他说。
“那在哪儿?”
“在庙里。”
“在‘灵字函’里?”
老道士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把钥匙挂回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屑,一片一片,捡得很慢。
“念真,”他说,“你娘没有偷。可她确实把书带出了庙。”
“带出去就是偷?”
“庙里有庙里的规矩。”
“规矩比人命大?”
老道士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有时候,”他说,“是的。”
那天晚上,念真没有回家。她坐在藏经阁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天上的星星。小站的夜空很低,星星像撒了一把碎盐。远处军营里传来号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明远端着一碗粥过来,放在她旁边。
“吃点。”
念真没动。
“你娘的事,”明远说,“我听师父说过一点。”
念真抬起头。
“师父说,那年庙里丢了一卷经。有人看见你娘从藏经阁出来,怀里抱着东西。你娘不承认,可那卷经确实不见了。后来你娘被赶出庙,第二年就死了。”
“我娘不会偷东西。”
“我知道。”明远说,“可庙里人不知道。”
“那卷经,是不是‘灵字函’里的?”
明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念真说,“那格柜子空着,师父说在修。修了这么多年,还没修好?”
明远低下头,用树枝拨地上的石子。
“我偷看过师父的账。”他说,“‘灵字函’里,原来有一卷《太上老君养生诀》,还有几页别的东西。后来那卷医书不见了,师父就把整函封了,谁都不让碰。”
“那几页别的东西,是嘛?”
“我不知道。”明远说,“我只知道,师父每年六月六晒经,晒到‘灵’字函,就一个人上楼,把我们都赶下去。”
念真沉默了。她想起她娘临死前,在她手心里写“经”字的样子。她娘的手指很凉,像冬天的井水。她娘说:“念真,记住这个字。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你娘偷没偷经,你就说,没有。”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记得她娘死的那天晚上,天上也下着雪。她娘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攥着一根红线,怎么也不肯松开。念真问她攥的什么,她娘说,是缝被子的线。念真说,咱家没有被子要缝。她娘就笑,说,等你长大了,给你缝一床。
“你娘到死都在缝。”明远说。
“你怎么知道?”
“师父说的。”明远低下头,“他说,你娘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针。”
念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捡地上的纸屑。
“明远,”她说,“你为嘛告诉我这些?”
明远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因为我也想知道,那函里到底有嘛。”他说,“师父把什么都给你,不给我。我不服。”
他说完就走了,粥碗留在台阶上,冒着一点热气。
念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一勺红糖。
她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路过藏经阁的时候,她看见楼上有灯。
灯很暗,一闪一闪的。她踮着脚,从楼梯缝里往上爬,爬到一半,听见老道士的声音。
“阿蘅,我对不住你。”
念真停住了。
“可我不能说。”老道士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庙要是倒了,经就散了。经散了,这一镇子的人,就什么都没了。”
念真趴在楼梯上,心跳得像打鼓。
她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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