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辰时。东仓第七廒。
她让阿满数了三天绳结。
三天里,每一廒的出仓数都对得上。只有一样对不上:每天扫仓之后,第七廒的结数就少两个。
两个结,一包。
“扫仓的盐,去哪儿了。”她问。
“归库吏。”阿满说。
“什么规矩。”
“老规矩。”阿满说,“扫仓的盐末子,扫出来归库吏,卖了算他的。仓里的人都这么干。”
“扫一次出多少。”
“一包上下。看天。天干,扫出来的多。”
“一年扫多少次。”
“天天扫。”阿满说,“不扫,地上滑,人要摔。”
她算: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天一包,三百六十包。
“三年呢。”
“一千零八十包。”
一千零八十包。
她回账房翻旧例。
旧例是抄本,抄在竹纸上,一卷三十几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她翻到“仓廒”那一卷,找到“扫仓”一条。
上面写:扫仓盐末,归公,折价入账,每斤一文。
归公。折价入账。
她把这一条抄下来,抄完又在旁边写:口传的是“归库吏”,纸上的是“归公”。
差一个字。差三年。
三月十六,午后。账房内间。
一千零八十包,一包三百斤,三十二万四千斤。
一斤一文,三百二十四两。
她把这个数写在一页纸上。写完看了看,觉得这页纸太轻。
三百二十四两,在汪家的账上不算什么。她算过的卤耗,一年三千九百九十两。她算过的重号票,一张能顶几百两。
可这一笔不一样。
卤耗是天灾,天灾没有被告。这一笔有人。
有人,就能办。
她把纸重新抄了一遍,抄得更工整。抄完在纸背上写:东仓七廒,三年扫仓盐一千零八十包,折银三百二十四两,旧例归公,今归库吏。
写完她把笔搁下,笔尖朝里。
她坐了半个时辰,没有动。
她在算另一件事。
报上去,李福就完了。李福管第七廒十一年,五十几岁,腰上挂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用手按着,钥匙不响。
不报,她就永远是“核销的那个”。
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报,不报。写完把纸揉了。
三月十七,辰时。汪敬堂书房。
她把那页纸放在桌上。
汪敬堂正在看一封信。他把信看完,折起来,压在镇纸下,才拿起她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比看信久。
“扫仓盐。”
“是。”
“三年。”
“三年。”
“你怎么知道的。”
“结数。”她说,“扫仓之后,结数少两个。三天,三天都少。”
汪敬堂把纸放下,伸手到荷包里捏盐。
“三百二十四两。”他说,“值多少引。”
“一引六两。五十四引。”
“五十四引。”他重复了一遍,“够一个中窝吃一个月。”
“是。”
“你要什么。”
“我要东仓的盘库权。”
汪敬堂的手停在荷包上。
“你不要赏。”
“赏会用完。”她说,“权不会。”
“盘库权。”他说,“你要了这个,东仓上下,谁的手不干净,你都能掀开看。”
“是。”
“掀开看,就要有人断手。”
她没有答。
汪敬堂把纸推给计文焕。
“办。”
计文焕接纸的手很稳。收纸的时候,他把纸折了一下,折错了一道,折在了“三百二十四”中间。
他把纸重新折了一遍。
“姑娘。”出门的时候,计文焕说,“李福的女儿,在仓里做饭。”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报。”
“我报了,是三百二十四两。”她说,“我不报,是三年一千零八十包。明年还是一千零八十包。”
计文焕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三月十八,巳时。东仓门口。
她被叫去的时候,人已经按在地上了。
李福跪在门槛上,两个仓丁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他的腰弯下去,那串钥匙从腰上滑下来,落在青石上,响了一声。
管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东仓第七廒库吏李福,私收扫仓盐,三年一千零八十包。府里的规矩,打断一条腿,逐出。”
李福没有喊。
“打。”
板子是竹的。第一下打下去,声音很脆。李福的身子往前一扑,被两个仓丁按回去。
第二下,声音不一样了。闷的。
李福咬着自己的袖子。粗布,咬出一排牙印。
她站在三步外。
她的手在袖子里,捏着那页纸的边。纸边被她捏得起了毛。
她可以开口。
她开口,可以说“打两下就够了”,可以说“他是初犯”,可以说“他女儿在仓里做饭”。
她一开口,汪敬堂就要问:一个账娘,为什么替一个库吏说话。
然后就要问:她怎么知道李福女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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