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辰时。汪宅门房。
她到的时候,老韩正在扫门槛里头的砖。扫帚只扫三下,土扫到门外,就算完了。
“老板没空。”
“我等。”
板凳一条腿短。她坐下,用鞋尖垫住。茶是粗瓷碗,茶梗浮在上头,一根一根立着。
她等到未时。没人叫她。她起身,把茶碗摆回桌角。
第二天她又来。老韩看了她一眼,没拦,也没让。
第三天,她说:“不用给我倒茶了。”
“你不来我也得倒。”老韩说,“这是规矩。”
“那我明天还来。”
第四天上午,门房里来了个挑担的。担子两头是木桶,桶里是盐卤,走一步晃一下。老韩伸手,挑担的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放在他手心。老韩把钱丢进门后头一个竹筒。
咚的一声。
她听着那个竹筒。
一个上午,咚了十七声。三文一声,五十一文。一个月三十日,一两五钱。
府里的门包她算过。裴府一年应收一百二十两,账上只见四十八两。扬州的算法更省事,不记账,丢竹筒。竹筒里的钱谁也不用报。
同一天下午,来了三个人,都没进去。
第一个穿灰绸袍,进门给老韩作了个揖,说了两句话,走了。走的时候在桌角放了一个钱。第二个是妇人,挎一只篮子,篮子上盖着布,也说了两句话,也放了一个钱。第三个是半大的孩子,跑进来喊一句“我家先生说,明日还来”,喊完就跑。
她把这三个人记在小册上,记了六天。三个人一共来了十一回,一回一个钱。
钱不是门包。门包是给门的,这个钱是给老韩的。给老韩的钱买一句话:老板今日见不见客。一句“不见”值一个钱,一句“见”值三个。
六天里,老韩收过二十一个这样的钱。二十一个钱,买二十一个“不见”。
第五天,计文焕从二门出来,看了她一眼,又进去了。
第六天,二月廿二。
她算了算这六天的开销。住店一天二十文,吃饭一天十五文,六天二百一十文。二百一十文她都是拿碎银换的,换回来的铜钱压在袖底,越换越沉。
计文焕出来的时候,她正把钱重新穿绳。
他六十上下,瘦,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右手食指和中指侧面有一片蓝,是几十年蘸墨蘸进去的,洗不掉。
“老板说,你说你不会算盐引。”
“是。”
“他让我试试你会算什么。”
“试什么。”
“试你看得见什么。”
外账房在东跨院,三间。中间一间一张长桌,四把椅子,靠墙一排架子,一格一格全是册子,格子外头贴着签。窗朝南,窗纸是新糊的,光斜着进来,落在桌面上。
架子上从十一年排到十七年。十四年那一格空着,签还挂着。
计文焕把三本册子摊开。
封皮一样,靛蓝布面,脊上写着年份:永熙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
“你在哪儿学的账。”
“裴府。”
“裴府的账房是内账。”
“是。”
“内账出不了这样的眼力。”
“先生没在裴府待过。”她说。
计文焕看了她一眼。
“看得出什么,说。看不出,走。”
她没翻。她把三本并排推到窗下,让光从侧面照,然后摸封皮,摸书脊,最后一本一本翻开,捏住纸边对着光看。
光从纸里透出来,纤维一根一根。
“第二本,是后抄的。”
计文焕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凭什么。”
“纸。”
她把第二本举起来。
“册子在盐仓里搁了三年。仓里潮,盐卤熏人,纸边会黄,会卷,一折就断,断口是软的,起毛。”
她折了一下,声音脆。
“这本的边是白的。也脆,可这脆是晒出来的。它没进过仓。”
“抄一本也要纸。”
“抄的人把纸搁在干燥地方。抄完就装订,没进过仓。”
她把册子侧过来,让他看书脊。
“还有线。旧册的线用三年,麻线发乌,被手摸过的地方起绒。这本的线是白的,扎得比另两本紧。”
计文焕没有说话。窗外有人挑水过去,扁担吱了一声。
“抄一本册子要几个月。”她说,“抄一本,图什么。”
“你说图什么。”
“图里头少一页。”
计文焕把第一本推到她面前。
“往后翻。”
翻到第三十七页,栏头三个字:包索耗。
每一引,四斤。
十一年,四斤。十二年,四斤。十三年,四斤。
她把三本并在一起,看那三行。
“耗是秤出来的。”她说,“秤出来的数,不会年年一样。”
“账要平。”
“账要平,耗不能平。”
她抬起头。
“耗平了,是有人先定了数,再倒着编。”
计文焕的手搭在册子上,没有动。
“七窝,一年领引一万二千引。”她说,“一引三百斤。包索耗四斤,是官定的上限。账上照上限写,不照秤写。”
“你怎么知道不照秤写。”
“绳子磨掉四斤,磨一年是四斤,磨三年还是四斤。”她说,“绳子会累,盐不会。”
“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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