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夜。
倒座房最东头那一间还亮着灯。隔壁是老书手住的屋,他腊月廿六就回家过年了,门锁着,锁上落了一层灰。
她把门闩上,闩之前先听了一会儿。院里没有人。
她把《女诫》摊在膝上。
书脊的线是从下缘起的。她拿挑针,从第一针穿进去,挑出来,麻线松了。
线是原来的麻线,用了七年,颜色发暗。她拆一针,绕一针在指上,绕到第七圈,手指被勒出一道白痕。
拆到一半,门响了。
“谁。”
“我。”
裴昭。
她把书合上,压在膝下。
“进来。”
裴昭进门,先看她的手,再看她膝上的书。
“你在拆书。”
“线松了。”
“松了不用拆到底。”裴昭说,“你这拆法,是要把书拆开。”
她不答。
裴昭在她对面坐下,坐得很近。
“你明天走。”
“后天。”
“后天卯时。”
“是。”
裴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一直是软的,指甲修得圆。这几个月她没怎么出门,脸色白,白得像纸。
“我娘说,你走了,我就得自己抄嫁妆单。”
“单子在礼单处。”
“我知道在礼单处。”裴昭说,“我不会抄。”
“会。”她说,“照着抄,一个字不错,就是会。”
“一个字不错。”裴昭重复了一遍,“我连‘缺’字都写得歪。”
“歪不要紧。”她说,“单子上没有‘缺’字。”
裴昭抬起头看她,没有说话。
她重新翻开书,接着拆。
麻线一圈一圈从指上退下来,退成一小团。她把线团放在针线包里。三十七页纸抽出来的时候,纸边被书脊压出一道弧,压了七年,展不平。
她按页序分。前二十四页放在左膝,后十三页放在右膝。
“这是什么。”裴昭问。
“我的账。”
“你的账,为什么要拆开。”
“一本账带出去,是一本账。”她说,“拆成两份带出去,是两份命。”
裴昭看着那两沓纸。
“我能看吗。”
“不能。”
“一个字都不能。”
“不能。”
裴昭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
她把前二十四页拿起来,抖齐,走到床边,拿起那件靛蓝斗篷。
斗篷左肘有一块补丁。补丁是她自己补的,靛蓝布比斗篷本色深一号,因为那块布洗过一次。她把补丁的线挑开三边,留一边,把纸一页一页塞进去,塞得很平,塞完把布按下去,摸了一遍,摸不出凸。
然后她缝。
针脚跟原来的线一样粗。缝到最后一针,她把线头藏进布里,藏了两道。
“你缝得比我娘绣花还细。”裴昭说。
“绣花是给人看的。”她说,“这个是给人摸的。摸不出来,才算缝好。”
后十三页,她卷成一根细卷,只有小指粗。
她脱下鞋。
鞋是千层底,底子厚。她拿剪子沿着鞋底边挑开一寸,把纸卷塞进去,塞到底。然后她从小泥炉上取了一点米汤。
米汤是晚饭剩的粥,熬得稠,抹在鞋底边上,抹一圈,用手指压平。
“这个干了会硬。”裴昭说。
“硬了才不响。”
“响了怎么办。”
“响了,就说鞋是新纳的。”她说,“新鞋都响。”
她把两只鞋都处理了。第二只鞋里塞的是一卷旧纸,不是影账,是几张废单。塞完她把两只鞋并在一起比了比,一样厚。
空书脊,她照样缝回去。
四针。第一针从原来的孔进,第二针从原来的孔出。缝完,她把书立在桌上,看了一遍。缝得比原来整齐。
“你把书缝好了。”裴昭说。
“缝好了。”
“里面的东西呢。”
“里面什么都没有。”她说,“可看上去,跟原来一样。”
裴昭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你走了,这书留给我吗。”
“留给你。”
“我能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她说,“你翻了,就以为我骗你。”
裴昭低下头。
“沈知砚。”
“嗯。”
“你走的时候,能不能不跟我说话。”
“为什么。”
“你跟我说话,我就要哭。”裴昭说,“我一哭,我娘就知道我舍不得你。她知道我舍不得你,就会拿这个做文章。”
她把手里的针别回针线包上。
“好。”她说,“我不跟你说话。”
裴昭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住。
“你把我的嫁妆单抄一份,带在身上。”她说,“万一我在府里把单子弄丢了,你那儿还有一份。”
“单子在礼单处,丢不了。”
“抄一份。”裴昭说,“我求你这个。”
“好。”
裴昭走了。门关上,她把门闩插回去,插得很轻。
那一夜她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从床底下拖出旧账箱。
影账原来的位置是箱子最底层,压在三本旧册子底下。她把影账取走,放进去一本新的。
新册子是她自己钉的,十二页,纸上没有格子。第一页她写了一行:“旧管三两七钱。”
假数。她算过:一个真的影账,第一页该记“旧管八百三十文”,因为她那时候的全部身家是八百三十文。三两七钱这个数,不多不少,像一个人手里真的有过这些钱。
她把新册子压在三本旧册子底下,压得跟原来一样深。箱盖合上,铜扣扣好。
她在箱沿上坐下。
这屋里从此有一本假账。谁翻到,谁就以为拿到了她的底。
正月廿一,上午。
管事处。
丁管事在算一笔柴炭账。她进去,把五两银子放在桌上。银子是原封的,纸包着,纸上有她写的“盘缠五两”。
“销账。”她说。
丁管事抬头。
“一文没花。”
“雇车和册子,用的是民女自己的钱。”
“你倒分得清。”丁管事笑了一声,“有的人支了盘缠,回来就说路上吃了几顿、住了几夜,报得比花的还多。”
“民女不报。”
“不报,这五两就白支了。”
“白支了也是府里的钱。”她说,“进了民女的袖子,才是民女的。”
丁管事把银子收了,翻开簿子,找到那一行,在“销”字上画了个押。押画得慢,笔画稳。
“看一眼。”他说,“看完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她凑过去看。
“支,盘缠银五两,回府销账。”底下添了一行:“收,盘缠银五两,销。”
“看清了。”
“看清了。”她说,“民女还要一样东西。”
“什么。”
“这一行的抄件。”
丁管事把笔放下。
“你销了账,还要抄件。”
“销了不看,将来有人说民女没销,民女说不清。”她说,“抄一份,民女自己收着。”
丁管事看了她一会儿,撕了一张纸条,把那一行抄上去,画押。
“沈知砚。”他说,“你这个人,做事像在给自己留后路。”
“民女没有后路。”她说,“民女只有账。”
正月廿二,卯时。
二门内。
箱子摆在门板上。门板是榆木的,被摊过无数次东西,表面磨得发亮,亮得能照出人影。
郑嬷嬷站在门板一头。五十上下,身量不高,腰上一串钥匙。她抬手按了按那串钥匙,没叫它响。
“府里的规矩。”她说,“出去的东西,要看一眼。”
“民女自己开。”
她不等催,把箱子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摆在门板上。
三件旧衣,叠成一样宽。
一双旧鞋,鞋尖朝外。
一把算盘,十三档,缺了一颗子。
一个针线包。
最后是那件斗篷,叠成方块,补丁那一角朝里,是她自己摆的。
摆完,她退开一步。
郑嬷嬷一件一件看。旧衣抖开,摸了一遍里子。旧鞋拿起来,翻过来看底。算盘拨了两下,缺的那一颗在框里滚。针线包打开,针都在,线都在。
到斗篷。
郑嬷嬷把斗篷抖开,摸领子,摸袖子,摸到下摆,再摸到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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