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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规矩

腊月初八,午后。

崔氏带她走。从小佛堂后头绕过去,过一道窄门。门很矮,她要低头。门里是一条短廊,廊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木闩。

崔氏抬手,把木闩推开。

门开的时候,先出来的是一股气。樟脑,混着旧纸的酸。

“进来。”

她跟进去。屋里没有窗。四面都是柜子。

柜子从地到顶,一格一格,每一格约一尺高,宽两尺。格子前头有木门,木门上贴着签。签是纸的,用浆糊贴在木门上。

她抬头看。

第一格:“户籍。”第二格:“契书。”第三格:“赏格。”第四格:“人事。”第五格:“往来。”再往右,还有:田产、铺面、赏赉、器具、丧葬、祭祀。

一格一格,排到屋顶。

“正堂是给人看的。”崔氏说,“这里才是府里。”

她伸手。崔氏按住她的手。

“看可以。”崔氏说,“不许翻。”

她把手收回来。只看签。签都是纸的,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只有一张是白的。第三格,“赏格。”签是新的。纸还硬,浆糊还没干透,贴在木门上,边缘有一点翘。她看了一眼,把这一眼收住。

崔氏的手指从“户籍”那一格上划过去。划得很慢。

“这一格。”崔氏说,“三十年前,我进门的时候,只有十二本。现在是七十一本。”

“……”

“七十一本,就是七十一口人。”崔氏说,“一口人一本。生了,添一本;死了,销一本。”

“死了销了,还留着?”

“销了留底。”崔氏说,“留着底,将来有人来问,能拿出东西。”

“问什么。”

“问这人是哪来的。”崔氏说,“是买的,是赏的,是投的,是生的。”

“府里不留没来处的人。”崔氏说,“你自己,也在里头。”

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奴婢知道。”

“你知道哪一本。”

“不知道。”

“你不知道。”崔氏说,“可有人知道。”

崔氏把门关上,走到屋中间。

屋里有一张矮桌,桌上有一个茶壶,两只杯子。崔氏坐下,倒了两杯茶。

“坐。”

她坐下。

“腊月的账,你要做。”崔氏说,“做之前,我教你三条。”

“是。”

“第一条,账要平,但不能太平。”

她抬头。

“什么叫太平。”

“一分不差,就是一封检举信。”

“账是人做的。人做的账,一定有零头。”崔氏说,“你把账做得一分不差,等于告诉所有人,这本账是造出来的。”

“可四柱对平,本来就是一分不差。”

“四柱对平,是各柱自己平。”崔氏说,“总数不是。”

崔氏端起茶杯。

“总账的‘实在’一栏,末尾要有零。零头不是错,零头是活气。”她说,“你要是把零头抹了,抹得干干净净,那就是死账。”

她把这句话翻过来。一分不差,是一封检举信。她想起那本七千八百两的账。那本账,她做成了七千八百两整。

整。

当时她想:笔笔有零头,总数一分不差。现在崔氏告诉她:一分不差,是死账。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第二条。”崔氏说。

“是。”

“每一笔都要有一个活人签字。”

“签的人不一定是拿钱的人。”崔氏说,“但一定得是个能担的人。”

她的手在杯子上停住。

“什么叫能担。”

“能担,就是出了事,他能顶上去。”崔氏说,“顶得上去,这一笔就是他的;顶不上去,这一笔就是你的。”

“这府里,每一笔账上都有人名。”崔氏说,“人名不是写给账看的,是写给查账的人看的。查账的人看见有人名,就不往下查了。”

想起寿宴上那句话。

“科目是你设的,钱是二房花的,字是一个奴婢写的。三个人,三年,七千八百两。”

三个人。签字的人,是三个人。

“奴婢明白。”

“你不明白。”崔氏说,“你现在想的,是‘谁签了字,谁就得担’。”

“是。”

“错。”崔氏说,“真正要明白的是:签字的人,是可以被换的。”

“换一个人签,这一笔的责任就换了一个人。”崔氏说,“所以账上的人名,比账上的数重要。”

她把这句话记住。记的时候,背上有一层凉。她的名字,已经在五本火耗册上了。

五个“沈知砚。”

“第三条。”崔氏说。

“是。”

“抄本永远比正本重要。”

她抬头。

“正本给官。”崔氏说,“抄本给自己。”

“正本烧了,抄本还在;正本改了,抄本没改。将来对不上,抄本就是凭据。”

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那抄本要是丢了呢。”

崔氏看她一眼。

“那就再抄一本。”她说,“抄的时候,记得抄得比正本旧一点。”

“旧纸,旧墨,旧的折痕。”崔氏说,“新抄的东西,一看就知道是新抄的。”

屋里静了很久。茶壶里的水汽往上飘,飘到灯上,散了。她坐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崔氏知道她有一本抄本。

不是猜。

是知道。她抬起头,看崔氏。崔氏也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你的影账。”崔氏说。

她的手指在膝上停住。

“奴婢没有影账。”

“有。”崔氏说,“你抄了七年。”

“我不问你要。”崔氏说,“你也别拿它来对付我。”

“你听清楚。”崔氏说,“这本东西,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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