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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三本

十一月廿七,午时。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抬不起头。她回到屋里,把门闩上。闩门这个动作,她从前不做。客店的门闩是木头的,一推就响。昨夜之后,她闩了。她坐到桌前,把影账从怀里取出来。

影账卷成一小卷。她把卷展开,抚平。有一个习惯:每次收起之前,在末尾那一页的右上角折一个三角。折得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摸得出来。

昨日收的时候,她折了。

现在那个角是平的。不是撕掉了,是抚平的。抚得很平,平得能摸出来一道极浅的痕。她把影账翻到末尾。

多了一页。

多出来的那一页,纸是白的。不是新的白。是同一批毛边纸的那种白,黄的,糙的,边上有毛。她把这一页对着窗看。纸角缺了一块,缺的位置、缺的形状,跟她纸包里那一刀纸的第三十几张,一模一样。

同一批。同一刀。她看缝线。影账是她自己缝的。用的是拆旧衣的线,黄的,粗,针脚一寸一个,歪。现在末尾这一段的线是白的。白线细,针脚匀,一针一针,间距一样。

缝得比她好。

她把册子翻过来,看背面。旧的针孔还在。新线走的不是旧孔,是另外扎的孔,扎得很正。有人拆过,又缝回去了。她把册子放下,看那一页上的字。

字很小。

小,但很稳,一笔不苟。横平竖直,不连笔,收笔的时候往下按一下。她伸出手,用指腹在最后一个字上抹了一下。

她的指腹上有一道灰。

墨还没干透。不是今日写的。是昨夜写的。昨夜下了雨,屋里潮,墨干得慢。她坐着,看着那一道灰。

然后她开始读。

第一行:月钱,一百二十文。第二行:一年,一千四百四十文,合二两。第三行:罚,三月,三百六十文,合五钱。第四行:当冬衣,二百四十文。第五行:旧存一百八十文,尽于参须一钱五分。

第六行:支,纸八十文,墨二十文。第七行:支,酒二十文。第八行:支,脚钱十文。第九行:尚欠,冬衣一件。

她把这九行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放在桌上,没有动。这一页比她自己的账还准。她自己记的账,是记在心里的:月钱一百二,罚三月,当衣二百四,参须一钱五。

这一页多了一样。

多了一样,是这样写的。支,酒二十文。酒是昨夜戌时买的。二十文。她买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铺子在仓门外,一盏灯,一个老头,她把二十文放在柜上。除了那个老头,没有别人看见。

她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开始排除。胡敬之。他跟她住一层,隔着一道板壁。他知道她验斗,知道她算了四千石。

可他不知道她当了冬衣。

当冬衣是十月廿五的事。那一日他不在府里,他被送在后园西小屋,闭门。而且他从来不记零碎花销。他记账只记进项和出项,中间的零头,他嫌脏。

排除。

吴仓吏。他知道仓,知道斗,知道柳家。可他是仓的人。他进不了客店。客店掌柜的规矩,夜里闩门,生人不进。而且他不会写字写得这么匀。他那只左手,缺一根手指,握笔要压着。

排除。

崔氏的人。崔氏要知道她的账,不必这么费事。崔氏只要一句话,就能把她的月钱账从内院调出来。崔氏也不会写“尚欠,冬衣一件。”崔氏会说,冬衣是府里的。府里的东西,不叫欠。

排除。

柳氏,二房。二房闭门三月,人都在家待着。柳氏要动她,用的是簪子,是药,是夹道里的手。不用笔。

排除。

她在桌上放了五个手指,一个一个按下去。按到第五个,她停住了。她坐着,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按下去四根。

剩下那一根。

她想起一件事。那两行字,起笔很重。

十月里,账房过堂。都察院有一份验本送来,她看过。验本上有两行批字,写在页边。

“别”字的第一笔,也是起笔很重。

她把桌上那张纸拿过来。别用仓里的斗。她想找一样的字。府里的字、客店的字、这一页的字,她把它们摆在一起看。她找不出来。两页纸上没有一个字是重复的。

可她认得那一种写法。

字不是靠一样的字认的,是靠一样的手认的。起笔重,落笔稳,收笔的时候往下按一下。像钉子,钉进去,再敲一下。那是写字的人的习惯。习惯改不掉。

像父亲的“石”字。

两只手压在桌上。然后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圈画完,她的手指停在圈里。

停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圈里点了一下。一点。她把手指抬起来,看着桌面上那个看不见的圈。圈里一点。

一动不动。

火耗账上那个花押,就是这个样子。一个圈,圈里一点。那个花押她描过,收在影账夹层里。她不知道是谁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那一点。她把手收回来,压在膝上。

她想另一件事。

有人写了一页账,写的是她。为什么写。她想了三个答。第一个答:提醒。有人要她知道,他看得见她。看得见她一月一百二十文,看得见她罚了三个月,看得见她当了一件冬衣。

第二个答:算账。有人把她当成一笔在走的东西。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亏了多少。亏的那一件冬衣,挂在账上,等有一天补。第三个答,她想到的时候,背上一层凉。在别人的账上有一行,就是别人的东西。

府里的账她抄了七年。凡是上了账的,都有主。米有主,银有主,连“耗”都有主。耗的主是仓。她要是上了别人的账,那她就是别人的。

她把这两只手翻过来看。

手掌上有墨,有炭黑,有草茎的汁,洗不掉的那一层。

“不是他。”她说。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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