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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参

十月廿五,辰时。

后门开着,门房的人正在扫台阶。

“叔。”她说,“奴婢有一件衣裳,想托叔带出去当。”

门房的人停下来。

“府里的东西不能当。”

“是奴婢自己的冬衣。”她把衣裳展开,“十八日发的,青布面,絮一斤,一回没上身。领口有一个墨记,是府里的号。”

门房的人看了看那个墨记。

“有这个记,当铺要压价。”

“压多少。”

“压一半。”

“压一半也当。”

“跑腿十文。”

她从袖里摸出十文,数给他。柳氏赏的那支簪在公中。缴了公的东西,赎不回来。她只剩这一件。

门房的人把衣裳折起来,夹在腋下,出去了。一个时辰之后,他回来,递给她二百四十文,一张当票。

“掌柜说,看在青布是新的,给二百四。要是没这个记,能给三百。”

“二百四就二百四。”

她把钱数了一遍。加上床脚那块松砖底下的布包,一共四百一十文。这是她七年的全部。当票是印好的,字一行一行,只有中间一个数是手写的:二百四十。

“……期三十个月,过期不赎,听凭变卖。”

她把当票折成两折,塞进袖里。一件冬衣,到了纸上就是一个数。一个数,到了纸上就是一张票。她想起影账的写法。只记事,不记东西。

东西会没有。事不会。

巳时,她去了药铺。药铺在崇仁坊东头,柜台上摆着一排青瓷罐。

“参须怎么卖。”

“一钱二百四十文。”

“二钱多少。”

“四百八。”

“给谁用。”

“主母。”

掌柜把戥子放下。

“主母用参,府里不出账?”

“这是私礼。”

“私礼。”掌柜重复了一遍,低头继续称,“私礼不能记公账,这个我懂。”

她把四百一十文放在柜台上。

“我只有这些。”

掌柜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

“那就一钱五分。”

“一钱五分是多少。”

“三百六。”

“够不够。”

“够什么?”

她没有答。二钱是主母这个身份该喝的份量。一钱五分是她买得起的份量。

“要一钱五分。”她说,“再要一小块火腿。”

“火腿不论钱卖。”

“切一小块,切最薄的。”

掌柜切了一片,四十文。她把钱数完,身上剩十文。

午后,小厨房。灶上的粗使婆子给她腾了一个灶眼。

“姑娘自己煨?”

“自己煨。”

“两个时辰。”

“知道。”

婆子看了一眼她的砂锅。

“姑娘这只锅太新。新锅火气冲,煨出来薄。”

她从灶后头拖出一只旧砂锅,锅底有一圈黑。

“用这个。旧锅煨出来的汤才厚。”

“谢嬷嬷。”

她把参须用温水过了两遍,放进砂锅,水一次添足,不加第二次。火先大,后小。汤面上的油花浮起来,她用一把小铜勺,一下一下撇。

撇了三遍。

撇到汤清得能看见碗底。婆子过来看了一眼。

“姑娘撇得比灶上的还干净。”

“油多了,喝的人不舒坦。”

“喝的人是谁。”

她没有答。火腿切了两片。一片放进汤里。一片她带在身上。

申时,她端着汤去崔氏院。汤盛在一只白瓷盅里,盅上盖一只小碟,碟上盖一块棉布。棉布是旧的,她洗过,拧得很干。

崔氏院的门关着。

门外廊下没有人。她在廊下站住。阶前的砖缝里结了薄霜。她站着,不动。脚趾在鞋里蜷起来,又放开。

一遍,又一遍。

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做的动作。

廊下的砖,她数了三遍。四百一十二块。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两个婆子从廊子那头走过来。

“这就是扫西廊那个。”

“站了多久了。”

“我头一趟过来她就在了。”

“站给谁看。”

“站给门看。”

两个人走过去,声音渐渐听不见。一个时辰之后,汤凉了。她把盅端回小厨房,重新坐水,温上。温好了再端回来。

门还是关着。

“姑娘。”崔氏的丫鬟从窗里探出头,“嬷嬷说,今日不见人。”

“汤还热着。”

“姑娘回去吧。”

“汤还热着。”

丫鬟看了她一会儿,把窗关上了。她又站了一个时辰。

天黑透了。

廊下点了灯,灯芯烧得发白。汤第二次凉了。她端回去,温了,再端回来。第三次站到廊下的时候,她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她把盅放在阶上,两只手拢在袖里,搓了搓。

搓完,她重新端起盅。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

“进来。”

崔氏坐在灯下。桌上摊着一册账,账边压着一串佛珠。

“放下。”

她把盅放在桌上,掀开棉布,揭了小碟。热气冒上来,散在灯下。崔氏端起盅,喝了一口。她把盅放下。

“参放少了。”

“一钱五分。”

“我说的份量是二钱。”

“奴婢买不起二钱。”

崔氏看着她。

“为什么不照二钱说。”

“说了就是骗您。”

屋里静了一下。

“骗我,我不会知道。”

“您会知道。”她说,“您喝得出来。”

崔氏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一身,够过冬吗。”

“够。”

崔氏没有再问。崔氏把盅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比刚才长。

“坐下。”

她看了看屋里。没有凳子。她坐在脚踏上。

“你父亲教过你煨汤?”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撇三遍油。”

“油多了,喝的人不舒坦。”她说,“这是伺候人的道理。奴婢在府里七年,学的都是伺候人的道理。”

崔氏没有再说。她把盅里的汤喝完了。喝到最后一口,她把盅放下,用指腹抹了一下盅沿。

“你来做什么。”

“求一件差事。”

“你被罚扫西廊。”

“西廊扫得完。”她说,“扫完了,奴婢还有手。”

崔氏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不绕。”

“绕了,您也听得出来。”

“你会不会算月例。”

“会。”

“算给我看。”

崔氏的丫鬟捧来一册簿子,放在桌上。簿子很厚,蓝布皮,边角磨白了。

“内院仆役四十三人。”崔氏说,“月钱总数在月底那一页。”

沈知砚翻开。她一栏一栏往下加。加得很慢。加完,她翻到月底那一页。总数,和细数,不合。差四钱。

她又加了一遍。

还是四钱。她翻回去,一个人一个人看。看到第七页,她停住。

“刘婆子。”

崔氏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

“这个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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