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那天,王子橙没有用情书。
三月的天忽冷忽热,他早上套了厚外套,中午热得脱掉,临到放学又冷起来,只能重新穿。他把袖口理了两遍,就像衣服皱一点,待会儿说的话也会跟着走形。陈迪靠在桌边看他半天,问是不是准备去领奖。他回答去还书,陈迪低头瞧了瞧:“你两只手都空着,还什么?《高级魔药制作》?”陈迪最近很痴迷看《哈利波特》。
他只好从桌里抽一本练习册,又觉得这样更傻,把书放回去,背起书包往外走。陈迪在后头喊晚上还打不打球,他停住,说明天,今天有事。陈迪愣了一下,居然没追着问,只嘱咐他明天带球,陆炎那只漏气太快,打一场得跟它一起喘。
我本来已经整理好一套临场建议,包括说话别太快、别挡住她回家的路,最后全没提,看着小子紧张的样子,我倒像一个唠叨的老父亲。王子橙自己在校刊室门边停下,没催里头的人。他站在一侧,给搬东西的同学让路,还帮忙扶了一下快掉下来的盒子。等待时,他把想说的话在心里主动念给我听,念到第二遍,又说算了,等下可能全忘。
“忘了就说忘了,用你的帅脸迷倒她。”我告诉他。
他笑了一声:“这大概是你今天最有用的指导。”
“你紧张也别勒死书包。”我说。
“闭嘴!”
她出来时问等谁。他说等你,声音太含糊,她没听清,又问一次。他又重重地说了句等你。又觉得说话重了,冲她尴尬地笑了下。
许梦瑶脸红了一下,喃喃地说了一句那走吧,他们便前后往操场外边走。体育馆已经关了一半灯,跑道上还有零星的人。他们并着肩,王子橙走得慢,许梦瑶也慢。走到那张石凳旁边,他终于停下。
“我有话跟你说。”
“嗯。”
“我不是只想跟你一起写校刊。”
他说完,耳朵里血流声都清楚了。我跟着屏住气,像一个没买票却混进重要场合的人。
许梦瑶望着他,没有立即接话。他急着解释,说也不只是因为她帮改稿,觉得她好看当然也是,但不是只有这个。
越说越乱。我不忍看,差点插嘴。
他自己停住了。
“反正,我想经常见你。没有校刊、没有事情,也想见。”
这句话说完,他像把肩膀上很重的东西放下来,连眼神都不再急着躲。
许梦瑶低头看脚下,过了一会儿问:“那你为什么每次见了,又装成碰巧?”
他愣住。
她笑了,脸也红:“你以为放学以后去东门绕那么远,我看不出来?”
我险些笑出声,赶紧忍住。两个人站在那儿,好像刚知道彼此其实都很笨。
王子橙说,那我们以后能不能一起走。她点头,又说高三会很忙,她也不想把自己的安排全改掉。他说好,这次不是忙着讨好,而是真的坐下来听她讲。
她想考外地的学校,想学影像,不愿一直按家里觉得稳妥的路走。王子橙说自己还没决定专业,但喜欢数学,也喜欢做设计,但母亲也有另一套想法。两个人聊了很久,好像是头一回真正意义上只聊自己的事情。
风有些凉,许梦瑶把手缩进袖子。他看了一眼,伸出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她把手放过去。
那一瞬,王子橙忽然在心里很郑重地喊我:“安哥。”
“嗯?”
“你先回避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贫,眼前已经安静下来。那道他练了很久的帘子被轻轻拉上,还给他俩二人世界。
我浮在那片静里,起初有点失落,甚至冒出一句没良心的小子。但很快又觉得好笑。我来这里打扰了他的生活,总不能要求他每迈一步都带着我验收。
等他再次叫我,已经骑车回家。车灯在前面晃,街边有人收摊。他不说话,嘴角却一直翘着。
“怎么样?”我问。
“是完美的一天。”
“详细一点?”
“不告诉你,嘿嘿。”
“行啊,橙子,翅膀硬了。”
他哈哈笑起来,铃声响在夜里。
到了家门口,他还站着调整脸上的表情,怕母亲一眼看出什么。王明岚迎出门,看见他两颊被风吹红,只问怎么晚了。他说在学校打球多待了会儿,没细讲,她也没追问,指着桌上的饭让他先吃。他扒了半碗才记起要脱外套,衣角夹在椅子里,扯了两下没出来,狼狈得毫无校草尊严。
我说你看,恋爱不耽误你被椅子欺负。他夹起一大口菜,笑得差点呛到。母亲从厨房探头,问到底有什么这么好笑。他说想起陈迪的事,我替陈迪默哀,这娃已经成了全自动挡箭牌。
* * *
我醒来,摸到床边的手机,没有消息。房间依旧小,水龙头还需要用力关紧,今天仍要上班。
我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翻工作群,先在本子上写:他牵到喜欢的人的手了。
写完又补一句:真替他开心。
笔停在纸上很久,我才诚实地加上第三句:也有一点嫉妒。
第二天他们在教室碰见,没有电影里那种心照不宣的完美。许梦瑶拿作业本经过,他想叫她,结果叫得太轻。她没听到,继续往前,他只能端端正正坐着,仿佛刚才是在练发音。我急着问要不要帮你喊,他在心里说你倒是喊得出去吗。
第三节下课,她过来借橡皮,借完在他桌上放了一颗糖,说昨天买的,多了一颗。他看着那颗糖,整整半分钟没动。陈迪闻到糖纸声,手已经伸来,王子橙一下护住。陈迪瞪着他:“你昨天挪我那半块饼时可没这么见外。”
他只好从书包里翻出一整包饼干,推到陈迪面前。对方越看越不对,眼睛在糖和两个人之间转了几圈,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有事。王子橙说别瞎喊,陈迪终于明白,嘴张得像准备宣布全校停课,被他按着肩膀坐回去。
这消息后来还是在朋友间慢慢传开,但没有他们想的那样轰动。孙薇只说难怪,叶争最先问你俩值日排不排一起,他俩同时说不用。叶争点头,把原表收好,似乎只关心劳动秩序能不能继续。陆炎当晚哼了半天情歌,被陈迪嫌弃,说你这歌都唱错年代了。
四月有个星期天,他把半张桌子空出来,摆上一把小剪刀、两片透明封膜,还有一本压了好几天的词典。
“补作业?”我问。
“做书签。”
词典里夹着一片梧桐叶,已经干了,边缘仍很完整。他说是去年秋天在公园捡的,原来压在一本风景画册里,那天收拾东西才翻出来。叶片摊开像只小手。我忽然想到香樟树下那片他偷偷收着的叶子,问怎么不用那一片。
“那是我的。”他说。
“这个给谁?”
“明知故问。”
我立刻振作起来,开始发挥广告人的本事。可以画个细边,做一张卡,再加两句话。我脑子里甚至有了配色,少年已经拿出一张乳白色硬纸,把叶子轻轻放上去。
“安哥,这是给一个人的,不用评奖的。”
我受到委婉而精准的打击,只好闭嘴。
第一张做坏了。封膜一角粘住桌面,他急着揭,连卡纸都卷起来。叶柄险些折断,他托在掌心,脸上的紧张比运动会打结时还甚。我赶紧叫他别硬拉,先把多余的部分剪掉。折腾一阵,卡纸报废,叶子总算救出来。
第二张他慢了许多,留出白边,将叶片固定,再一点点压平封膜。剪到叶柄那边,手还是抖,右角比左角宽了一点。
“再剪就没了。”我提醒。
他放下剪刀,把书签拿远看,又拿近看,像在等那多出来的一毫米自行悔改。最后打了个小孔,穿上一根细线,打结的时候才终于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们在公园门口见面。许梦瑶带着借他的书,他从书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时故作轻松,说送给你。
我看了一眼他指尖贴的胶布,没拆穿。
她拆开,先看叶脉,再翻过来看空白的背面:“你自己做的?”
“嗯。”
“女孩子不是都喜欢花吗?你怎么这么特别,送一片叶子。”
“我喜欢梧桐树啊。”他停了一下,“所以我想把我喜欢的送给你。这样你看到它,就会想起我。”
我一下安静了。
先前那位连情书开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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