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时钟显示00:30,夜色正浓。
钟意强忍着困意,给自己调了杯度数不高的龙舌兰日出,提神醒脑用。
入夜的京北,才展露它真正的面目。
邻里的高楼大厦如亮着灯的蜂巢,高架立交桥也被车灯照彻得如同白昼。唯有在日出前,这座城市才会短暂陷入沉寂。
而酒吧接管了京北的喧闹。
Dawn里灯光调至昏暗,老式唱片机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唱针呲啦划过,略带沙哑的男低音在用英文唱着爱而不得。门上风铃摇摇晃晃,那扇门开开合合,伴随着跑车的轰鸣声,陆陆续续进来了很多人。
一群男人全是生面孔,看着年纪倒是不大。他们穿得随意,气质却不像普通人。他们荤素不忌地开着玩笑打招呼,原本安静的氛围一下子嘈杂起来。
钟意只偶尔看一眼,低下头继续冰杯。手腕转动,她上下左右摇晃雪克壶。
壶里的冰蔓延到掌心,她却没什么感知,只觉得胳膊上的肌肉又在呈指数型增加。
“意意,今晚的客户什么来头啊?”调酒师Amy凑到她身边,“我勒个豆,居然人均玛莎拉蒂?”
钟意边晃着摇壶,边摇头:“不清楚啊。这样的场面,我也就见过一次。”
Amy追问:“哪儿呢?”
钟意笑笑:“SKP的地下停车场。”
前几天,钟意接到了Dawn酒吧开业近半年以来的第一笔大单——
20万包场一晚,酒水另结。
订场的顾客她没之前没见过,一加上微信问了嘴时间,三句话不到就很痛快地付了钱。唯一要求就是,营业时间要延长,直到凌晨他们散场。
钟意一口答应了下来。
在京北这个寸土寸金的地界儿,她这家近一百平的小清吧哪怕坐落在五环边,光是租金水电就要烧掉不少钱。
之前她一次性结清了一年的租金,穷得响叮当,这笔钱正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为了保证不砸招牌,钟意把之前在店里兼职的两个调酒师都叫了过来,正待今晚大干一场。
毕竟,客户究竟是开玛莎拉蒂还是五菱宏光,钟意根本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今晚能有多少流水、几点能回去睡觉。
钟意把刚调好的一杯教父放到吧台上:“Amy,给客人拿去。”
Amy送完酒回来却是支支吾吾犯了难:“那个,意意……”
她回头看着卡座位置,欲言又止。
钟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卡座里嬉笑怒骂,烟雾袅袅。
钟意了然。
她摇摇头:“没事。你去调酒吧。”
“周凌曜这家伙,把我们约来着这大老远的地儿,人呢?”
“鬼知道了,发消息也不回,到底还来不来啊。”
“他好像昨天飞伦敦航线,估摸着也落地一会儿了。”
“天天飞来飞去的,赚那点儿钱都不够给车保养的。”
“说起来,他最近提那新车这够带劲儿的,不知道上哪订到的?”
“艹,全球限量10台是不是?”
“真能耐啊。我就跟家里提过一嘴,差点儿挨揍。”
“啧,他爸不给他搞,他哥也会给他搞,不稀奇。”
“你活腻歪了,还敢提他爸他哥啊?”
“怕什么,人这不是不在么。”
“……”
卡座里的男人们指间夹着香烟,嘴里吞云吐雾。桌上的灯牌印着明晃晃的禁烟标志,在此刻没了分量。浓重的尼古丁味弥漫在空气里,饶是想屏住呼吸,那股味道似乎都会从四面八方往肺里钻。
“各位,实在不好意思。”钟意放下一个烟灰缸,把灯牌摆正,“这里是禁烟酒吧。”
她声音清甜透亮,虽然声量不大,但夹在一堆男声里分外鲜明。
卡座里安静了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投来。
九月底的京北已入秋,距离供暖还有段时间,屋里不开空调也有了凉意。
说话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衣、水洗蓝的牛仔裤,皮肤白净,黑发垂落在肩头。她没化妆,素净着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店里灯光昏暗,她那双眼睛却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太乖了,和整个酒吧的氛围格格不入。
座席间,有人吹了声口哨。
“学生妹,这么晚了,还敢来酒吧兼职啊?”那人说,“叫你们老板来聊聊。”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或好奇,或打量。
钟意半步不退,笑盈盈地回:“我就是老板。”
卡座里几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与此同时,指间依旧烟雾缭绕。
没人把她的话当回事,哪怕她已经表明了身份。
“什么情况,居然还是个禁烟酒吧?”
“周凌曜这是飞糊涂了吧,找的啥地方。”
“嘿,你也就敢背后说他两句了,当面怂得跟孙子似的。”
“我说……妹妹啊、老板,喝酒配包烟,快乐似神仙,是不是?”
“那咋的,这也没其他人,给我们破例行不行呀美女老板?”
“……”
钟意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给钱的那位正主“周先生”此时此刻并不在场。
她不是没碰到过硬茬,只是这一次的茬,实在是硬得硌牙。
“掐了得了。”
略显沙哑慵懒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风铃轻摇。
刚才还吵闹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三下五除二地把烟摁进了烟灰缸里,似乎刚才嚣张跋扈的另有其人。
钟意转身,看向门口。
那人身形高大,身上穿着一身航空制服,手肘处挎着件黑外套,右手扯开了领带,正按住白衬衫最上两颗扣解开。
顺着那只手往上,是一张轮廓深邃的脸。昏黄的顶光打在他鼻梁上,眼窝处陷进去,更显得那双眼睛晦暗不明,看不清表情。
分明是今天所有人里最正经的衣着,却莫名有种最不羁的神态。
“周凌曜你小子,什么时候改邪归正、烟都不抽了?”
来人笑笑:“一晚上不抽你会死?人不行了我给你打个120。”
“……”
原来,他就是周凌曜。
也是这一刻,钟意把这个男人和微信里那个爽快付钱的客人对上脸。
这样一个人,微信居然用着蜡笔小新的卡通网图当头像。怎么看,怎么违和。
似乎是她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过长,他亦有所觉,眼神投过来。
“没问题了吧,老板。”周凌曜轻笑。
走近了,他身形的压迫感更强,还裹挟着自屋外而来的凉意。
钟意迅速收回目光:“没问题。你们接着玩。”
她退回到吧台,呼出一口气。
不远的卡座隐约传来笑声,聊天的声量不低,是围绕着这位姗姗来迟的主人公展开。问他这空中飞人怎么突然来了兴致攒局、今晚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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