甥舅二人拌着嘴睡了,第二天,晏枕丰早早起来,认真拜了菩萨,请她保佑舅舅。随后在院子里练了套功法,洗漱后做好早饭,刷马喂食,再把舅舅叫起来。
一大清早,李憾生听着马儿溜达声,行脚商贩叫卖声,小橘崽要吃食的喵喵声,还有晏枕丰“全家就你起得最晚”的唠叨声,揉了揉涨疼的脑袋,看一眼窗外天色:“哟,今日天晴,适合祭拜,善!”
说着站起身,身子却是一个趔趄,又倒在床上。
眼前黑了好一阵,才渐渐恢复视觉,耳边传来晏枕丰的叫唤:“还没起啊?再不起饭都凉了。”
这声音也是若有若无,时远时近的,被耳中巨大的嗡鸣声盖住,听不真切。
李憾生一只手撑在棉被上,攥紧了拳头,待力气稍稍恢复,才哑声道:“来了。”
他坐起身,棉被上滴落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让他一惊,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了血腥气。
他将棉被折起来,遮掩着,擦了血,收拾干净,才走出卧室,作若无其事状:“臭小子饿了就自己先吃,我还没睡够呢。”
晏枕丰已经喂了猫,正在院子里刷马。
一匹马是普通的枣红马,另一匹则是高头大马,膘肥体健,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眼珠汪水,如通人性,气质不凡。这是他九岁那年,舅舅陪他一起挑的。
晏枕丰八岁以前,从来没见过高头大马。
大晟不适合养马,江淮、两广也有畜牧业,但饲养的马匹矮小,仅堪农耕之用。紫燕骝、照夜白等名贵马种,只有北国、西夏才有。北国将战马视作战略物资,严禁民间与大晟互市,也不许西夏将马匹卖给大晟。
但他八岁的时候,西夏忽然对大盛开通了马市,晏枕丰迫不及待,第一时间拉着智伯去西市看大马。
可是舅舅却说,他年纪还小,学习骑射要等到十岁。晏枕丰养马的梦想一朝破碎,无论他哭闹还是撒娇,家里所有人都不为所动。大家都听舅舅的。
晏枕丰讨要无果,只能作罢。
过年时,舅舅从京城回来,晏枕丰撒娇耍赖,求他不要再回那劳什子京城了,就留在江城吧,江城也很好啊。
为了证明江城很好,初一到十五,晏枕丰拉着舅舅在江城四处逛,东市卖胡饼炊饼羊杂汤,西市新开了一家马行,城南书院是他每天念书的地方,书院边有小池塘,可以捞锦鲤,城北有条河,他已经学会打水了。
京城没有胡饼炊饼羊杂汤,京城没有皮毛顺滑的高头大马,京城没有杨柳燕子小锦鲤。
所以舅舅,别走了好不好?
舅舅沉默以对,晏枕丰认定:“不说话就是答应我了哦!”
期冀中带着忐忑,晏枕丰入睡了。迷迷糊糊间,听见智伯在为舅舅收拾行囊。
他要去京城了。
晏枕丰一下子坐起来,抓着舅舅追问:“不是说好了不走吗?”
舅舅瞬间哑然,神情艰涩。
小小的晏枕丰瞬间明白了,还来不及说话,眼泪先流下来了。
舅舅又要离开他,去那劳什子京城了。
哪怕江城有胡饼炊饼羊杂汤,有皮毛顺滑的高头大马,有杨柳燕子小锦鲤。
还有一个叫晏枕丰的乖小孩。
晏枕丰气坏了,舅舅带着行囊离开了,他也不去送,就在家里哭。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舅舅了。
他这么乖,多的是人愿意做他舅舅!
舅舅的家书从京城寄来,智伯念叨:“小少爷,你舅舅在信里问你呢,我念给你听。”晏枕丰把头一撇:“不听!”
智伯回信,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和舅舅说的,晏枕丰气呼呼地说:“没有!”
这是晏枕丰这辈子赌过最长的气,一直从年头持续到年尾。
从舅舅离开持续到他回来,足足过了一年,他又添一岁。
智伯带人去接,问晏枕丰去不去。晏枕丰昂着脑袋:“不去!”
晏枕丰就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屁股牢牢钉在凳子上,竖起耳朵,听着大宅子门外传来的车马声,智伯的问候声,还有舅舅的问话声:“家里还好吧?丰丰呢?”
哼!
在这里呢!
舅舅的脚步声靠近了,在他门外停住,随后转身离开。
晏枕丰坐不住了,打开门,舅舅转过身,看向他。
晏枕丰垂着眼睛,回避舅舅的眼神,他可还在生气呢!要是和舅舅眼睛对上,他还怎么生气?
可恶,他不说话,骗子舅舅居然也不说话。这么大的人了,哄孩子都不会?
舅舅垂着手,少见的束手无策。晏枕丰走到他跟前,抬着小下巴,咳嗽一声,虚张声势:“我要去西市买马!你付钱!”
舅舅规定他得到十岁才能骑马,现在也只是堪堪九岁。不过那又怎样?舅舅把他一个人丢在江城不闻不问,他也不要听舅舅的话了!
他要养马!舅舅不能陪伴他,马儿可以!
他以为舅舅会反对,谁知道舅舅说:“我陪你去吧。”
一向坚守原则的舅舅,在对外甥的愧疚中妥协让步了。
于是九岁的晏枕丰拥有了第一匹小马,它通体雪白,名叫飞雪。
此后他跟着管家智伯学习如何照料小马驹,一点点把小马驹养得如此健壮漂亮。江城少年子弟,风流出众者不少,唯有身骑白马的晏枕丰永远最醒目,如鹤立鸡群。
这就是飞雪的来历。
这次进京来,也多亏了白马和枣红马一起拉车,没有耽误了脚程。京城人多路窄,他不舍得使役飞雪,一直养在在马厩中。
李憾生洗漱毕,坐在屋内用早膳,隔着窗户问晏枕丰:“怎么?你今天打算带飞雪出门?”
晏枕丰哪里舍得骑他的心肝宝贝,道:“不了,今天还有些冷,过些日子天气暖和了,再带它出去踏青。”
李憾生笑话他:“白马成天歇着,该把脚力歇懒了。”
晏枕丰道:“那等我们祭拜回来,我骑它出去转转。”
昨日在酒楼时,和舅舅说好的,要去城东左相祠祭拜。
甥舅俩准备妥当,驾着马车出门。李憾生给晏枕丰指路,教他上了五岳观后门大街,往东走,过了云骑桥往北走,到了茆山下院再往东走,出新宋门。
京城马路平整宽阔,也有胡饼炊饼羊杂汤,杨柳燕子小锦鲤,晏枕丰驾着马车,途中遇见卖花的娘子,按照舅舅的吩咐,买了束腊梅。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晏枕丰看着城门:“新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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