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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旧相识

过卖娘子传了菜,便退下了。晏枕丰好奇夹了一筷子忠肝义胆,嚼了两口,这不就是家里做的炒肺嘛!口味还没家里的正宗。

不多时,又来了一名过卖上菜,报了菜名,替客人揭盖子,盛了两碗三脆羹,退下了。甥舅两人慢慢吃着,听见楼下传来嘈杂人声。

晏枕丰推开窗户,瞧见是东边一桌食客闹出的动静。两名食客拉着一人,劝道:“李兄,饭还没吃完,你做什么急着走?”

那人站起身,摇摇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与李憾生,某心中有愧!”说罢便往店门外走。

方适安心里嘎巴一声,他回京城,最不想碰见故人。

晏枕丰支着下巴,瞧着乐呵,还冲人家嚷嚷:“你心中有什么愧,不如说来听听。”

那人已出了店去,另两名食客气恼地扫了雅间一眼,急急追了出去。

方适安抓着他按在椅子上,一把将窗户关上:“又在惹是生非了。”

楼下有食客道:“小郎君莫要造次,方才那三位都是有官身的!”

方适安道:“听见没有?这儿不是江城,你若是进去了,可没人捞你出来了。智伯真是把你惯坏了。”

晏枕丰撇撇嘴,提起筷子夹菜,小声道:“不知为什么,我瞧着这些人很是讨厌。”

方适安咳嗽一声,身子不适,气弱了些,不想说话。倒是楼下食客聊了起来:“李大人是在车营务任监官吧,另外两人,应是在贡院任职。”

另一人笑道:“这你就弄错了,李都校去年便调任军巡铺任军厢主,据说还是托魏将军的关系。”

方适安一怔,从前李漠指着魏遮的鼻子大骂他,并与他割席,想不到魏遮还愿意不计前嫌,把李漠从车营务弄出来,让他做个军厢主。

不过倒也不意外,魏遮确实是这种人。

至于李漠说对自己有愧,方适安早就不在意了。那几年,他千夫所指,与他割袍断义的不只是李漠一个。李漠还算好,至少他没有发动谏言参奏自己,他的名字,也不曾出现在讨伐自己的檄文落款处。

没错,方适安就是本该死在三年前的李憾生。

当时为了引北国上钩,他以身涉险,躬身入局,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假意与北国合谋,实则骗取北国信任后诱敌深入。事情败露后他以通敌叛国罪被判斩首,是智伯买通监牢看守,用一名与他面貌相似的替身,换了他出来。

这三年他都待在江城,要不是眼看着毒入骨髓,没几天好活了,他绝不会上汴京来。

方适安怀念往事,晏枕丰倒是完全不受影响,盛赞清风楼的菜肴美味,还遗憾不能喝酒。最后剩了点羊肉,晏枕丰叫人用油纸包着带回去给小狸崽。

甥舅两人起身离开,方适安仍然带着帷帽,这楼里有不少熟面孔,他没有和任何人叙旧的打算。

晏枕丰扶着方适安上了马车,他看出来舅舅精神不济,凑上前小声问:“是不是身体不适?”

方适安摇摇头:“没事,回家吧。”

出游的快乐没了,晏枕丰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驾驶马车往回走。

三年前舅舅带着智伯等人回到了江城家中。他说大仇已报,以后都留在江城陪他,再也不外出了。然而晏枕丰来不及高兴,就发现舅舅中了毒。三年来晏枕丰遍寻名医求药无果,今年过完年,舅舅身体愈发坏了,晏枕丰偷偷听到他在和智伯商量后事。

回到大巷口,御街旁人愈发多了。晏枕丰嘀咕:“这奔霄将军还没来啊?都未时二刻了吧。”

人太多了,这回马车实在无法穿行,被人群拥着,仿佛人海里的孤岛。晏枕丰别无他法,只能就这么堵着,还得防着调皮的孩童爬上马车。

这时,人群陡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但见一队骁勇将士骑着骏马,从南熏门的方向过来,金甲映着太阳,耀人眼目。

人群喧哗:“哇,好威风啊!这就是奔霄军吗?”

“错了错了,那是三衙禁军!后头那才是奔霄军!”

正喧哗笑闹着,禁军后头又一队人马驰来,披坚持锐,骁勇不凡,所着衣甲与禁军不一样。

这队人马约有八九十人,各个肃容敛色,不怒自威,走到哪里,就让哪里的鼎沸人声小了下去。

众人小声道:“上过战场的,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瞧着凶神恶煞的。”

“战场上你死我活,不凶恶怎么活得下来。”

“奔霄将军呢?”

百姓翘首以盼,但见奔霄军后头,押送着一列战利品,都是奔霄军驻守北疆两年,自北国人手中缴获的奇珍异宝。这两年,奔霄军收回幽云十六州,重挫北国,无十年之修养,北国难以恢复国力,再不可能搅扰大晟边境。

队列行过,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黑甲,身后跟着十余骑亲卫押尾,正是安朔军节度使魏遮。

晏枕丰站在马车上张望,啧啧称赞:“这位奔霄将军,真是绝顶美貌,气度不凡。”

只见魏将军看起来二十七八的年纪,容貌俊美,眸色深沉,不苟言笑,气势迫人,众百姓只敢远观,及至近前,都低下头,不敢逼视。

晏枕丰把两个爬上马车的孩子赶下去,回头对车厢内道:“舅舅,你不出来看看?”

方适安坐在马车内,人群的欢呼声一浪又一浪。他从车帘的缝隙内,看到了骑在马上的魏遮。他几乎没怎么变,只是不爱笑了。

他还看到李漠和那两个贡院官员同样被堵在御街旁,李漠看着马上的魏遮,神情复杂。

十四年前,北国入侵,南方起义。方适安兄长、妹妹命丧北国之手,他被北国人逼到跳海,侥幸未死,被起义军的魏遮在河滩上捡到。

魏遮那时十六岁,像个漂亮的少女,他是起义军中的一名兵卒。魏遮成天笑眯眯的,朋友很多,李漠便是其中之一。

李漠生得高壮,经常护着瘦弱的魏遮,让他不受老兵油子的欺负,他们好得像亲兄弟。

方适安留在了起义军中,跟着一起上阵杀敌。方适安在朝夕相处,和一次次出生入死中,与魏遮成为了最亲密的伙伴。

后来他也明白了,为什么魏遮有那么多的朋友,为什么李漠愿意保护魏遮。魏遮身上有一种力量,让方适安只是待在他身边,就觉得无比安心。

那段日子虽然总在刀口舔血,但却让方适安感到放松。他可以不去想国仇家恨,每天起来训练,打仗,杀北国人,受伤,养伤,累了就睡,睡梦中不会再有妹妹濒死时的脸。

魏遮的朋友成了他的朋友,戴检得,李漠,田可安……方适安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记得打了胜仗后他们的拥抱。

说来奇怪,方适安和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抱过,但只有魏遮的拥抱是不一样的。

魏遮拥抱时,两手环抱住他的后背,他的气味传来,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因为这漫长得像一生的一瞬间,方适安喜欢这个胜利后的庆祝方式。

那时魏遮瘦小,头顶只到他的耳朵,后来李漠抓着他们练膂力,勇力,角力,几个人被他操练得筋疲力竭,也像雨后春笋一般抽条,李憾生逐渐变得高大,魏遮更是疯涨,不到一年时间,便长到了八尺身量,比方适安还高了一个指节。

魏遮在战场上的表现也愈发好了,他在军中屡立战功,大放异彩,从都头升到都指挥使,方适安看来,他天生适合打仗,懂得调配取舍。他为魏遮感到高兴,魏遮升官并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因为方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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