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梁戚川从柳树林阴影里走出来,月白锦袍泛着温润光泽,他负手走到江持渊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池水。
江持渊转身行礼,动作到位,语气却淡:“殿下也来了。”
梁戚川看着池水,沉默片刻才开口:“太师说,他看过你所有的策论,每一篇都别致出奇,甚至还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苗子。”
“我很少见他这样夸人,江持渊,你很有本事。”
他语调随意,像在聊面前的池水,话里的分量却半点不轻。
江持渊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今科春闱,你若高中状元,翰林院修撰的位置自然是你的。”梁戚川转过身,正对着他,“以你的才学,你应当不会甘心只当一个修撰吧?”
江持渊抬起眼,看着他:“殿下有话直说。”
虚以委蛇的作风不适合狼狈为奸的小人之间,殿下,臣等候已久。
梁戚川神情微凛,话里多了一层推心置腹的诚恳:“太师门生遍布六部,北疆有刀,京营有甲,太师府凭的是笔。”
“朝堂之上,刀剑未必有笔锋利。你而今这般模样,想来也不会效命于那位,剩下的选项,你知道该如何作答。”
江持渊退后半步,长睫遮住眸底的不耐,语气恭敬而疏离:“这也是殿下的想法?”
梁戚川尚未成君,纵使他如今为臣,摆谱摆到他脸上,莫不是以为眼下还是前世那个光景?
梁戚川的眼底多了几分审视,话说得尤其聪明:“你需要太师府的提携,太师府也需要你这样的后起之秀。”
张口闭口用太师遮挡,偏不牵扯到自己,如同这温润如玉的皮囊下,裹着豺狼的心。
梁景和穿月白是喜好,梁戚川着月白,便是伪装。
“殿下,”江持渊不紧不慢道,“太师厚爱,臣受之有愧,一介白身,何谈朝堂?待春闱侥幸得中,臣再登门向太师请教也不迟。”
听得出他在拿乔,梁戚川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唇角,眼神流露出欣赏:“江持渊,你是聪明人,我不跟你说虚的。”
“眼下这局势,由不得你。你不站队,自然会有人替你站,与其让别人替你选,不如自己选——选一个配得上你野心的地方。”
他说完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偏着脸:“你和江家新认回来的小少爷,究竟谁才是这盘棋的关键呢?”
湖水粼粼波光映着梁戚川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的另半张褪去温润,烛火点进他的眸,泛着幽绿般豺狼的卑劣。
江持渊静静抬眼,冷白近瓷的肤色没有半分浮气,也没有几分生气,他对着那双豺狼的眸,缓缓勾起嘴角。
垂柳枝条在他身后轻舞,光晕不进深潭般的眸,声调似被吹得飘忽:“我会看好他。”
夜风吹皱灯火,湖面揉碎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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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之后,便是春闱。
对于江持渊来说,毫无悬念,策论考题都没变,变得只有他的心境。
殿试上,昌隆帝钦点他为状元,顾庭南还是因相貌俊秀批为探花,榜眼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夹在他俩中间,浑身不自在。
状元郎骨相凌厉,气质沉峻,探花郎俊秀舒朗,玉树临风。
打马游街时,沿途百姓挤在街边探头张望,绢花香囊似流星般撒落,榜眼意料之外收到最多的帕子。
概因状元和探花都不苟言笑的绷着脸,前者天性使然,后者却是在回想传胪大典上点录官唱名时,旁边有人嘀咕“探花郎果然生得俊”。
他该是榜眼的,奈何脸压过文章,得了个探花。
顾庭南看着头戴金花乌纱,身穿大红罗袍的江持渊,暗暗咬牙,更输一筹。
披红挂彩的白马行至朱雀长街时,茶楼二楼雅间窗台上趴着几道身影,江书砚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杏花,谢乘歌站在他旁边,嘴里嚼着松黄糕。
掌柜说,松黄糕是店里近来新出的,糕点师傅都是专门从江南请来的,味道确实不错,比宫里的还好。
孟朗之挤出半边身子去看,满脸与有荣焉的喊叫:“状元游街可真气派,二哥果然到哪都厉害得让人移不开眼,那白马是什么品种?二哥怀里还抱着玉如意,我嘞个亲娘,这得值不少钱吧?”
他嗓门大,惹得楼下街边几个百姓抬头张望。
苏秉珩嫌丢人,把他往回拽了些:“你小声点,好歹也是孟府的公子,何至于这般没见过世面的叫嚷?”
孟朗之扯扯衣领,站正:“话不能这么说,我这是为二哥高兴!”
“哎哎,等一下,”他视线忽然定住,匪夷所思道,“我是不是看错了?二哥身上居然没有一个香囊?绢花帕子也没有!”
江书砚接过他的话:“你没看错,朗之,来,接住。”
孟朗之抬手,抓住他扔过来的两枝杏花。
江书砚摇着折扇,煞有其事地吩咐:“等持渊的马经过咱们这儿,你就给他扔进怀里,别让你二哥落后了。”
苏秉珩被塞了支花,有些局促的说:“我也要扔吗?”
孟朗之重重点头:“二哥可是咱们青云书院出去的,必须要给他排面!”
谢乘歌自然也分到两枝花,他咽下嘴里的糕点,含含糊糊地抗议:“哥,你怎么不自己扔?”
“我准头不够,”江书砚拿折扇点点他的脑袋,“娘亲不是跟你说过,我没有武学天赋吗?”
谢乘歌撇撇嘴,低头看看手里的杏花枝,又看看马上要经过的队伍,微微偏头,目测距离和角度。
接着,杏花脱手而出,在日光下划过一道极低极平的弧线,越过马头,不偏不倚插进状元乌纱帽左边的金花旁边。
细茎穿过乌纱缝隙,稳稳卡在金花与纱帽之间,花瓣正对帽檐,像是原本就长在此处的一簇簪花。
满街百姓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比状元出朱雀门时候更洪亮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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