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一声,电梯适时地到达七楼。
苏容序拎着行李走出电梯,他并未回头,似乎没有要等陈棠回话的意思。
陈棠抿了抿唇,只得跟上。
打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没开灯,只是沉默着,站在玄关处换鞋。
玄关有点挤,陈棠抬起脚,一边拉靴子的拉链,一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苏容序的存在感。
甚至能听到,他很轻的呼吸声。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陈棠背对着他,才能小声说出这句话。
她随即转过身,仍开朗地笑着:“你身上淋湿了,快去洗个澡,早点休息吧。”
说完就握住行李箱把手,朝自己屋里走。
忽然,身后传来苏容序的声音,没来由地问她一句。
“真吃过了吗?晚饭。”
陈棠一怔。
苏容序按下开关,餐桌上方那盏射灯随之亮起,圆形的光斑落在桌子上,一片昏黄,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桌子正中,静静地躺着那只陈棠买回来后,就一次都没用过的红色小砂锅。
锅盖虚掩着,飘出草本牛肉汤的香气。
闻到这股温热的味道,陈棠才想起,她今天没有吃晚饭。
苏容序并未脱下风衣,只是换了双白色的拖鞋。
他越过陈棠,走到冰箱前,打开冷藏层,端出一盘东西。
然后开火,烧水。
“坐一会,十分钟就好。”他熟稔调节着火的大小。
陈棠怔忡地坐下,看着在流理台前忙活的那个身影。
他仍穿着外面的衣服,衣角被雨水溅湿,晕开比黑色更深的痕迹。
带着一种冷冷的雨意。
少顷,苏容序转过身,把碗放在陈棠面前。
是她用惯的那只玉桂狗泡面碗。
碗里盛着琥珀色的牛肉高汤,还有十来个方形的馄饨。纸皮晶莹透明,能看到其中饱满的肉馅。
翠绿的芥蓝菜丝漂在汤面上。
陈棠鼻尖发酸,抬头去望苏容序。
他却没朝这边看,只是随手将锅里的水倒进水槽里,又把锅扔进洗碗机。
陈棠低下头,舀起一个馄饨,咬了半口。
肉汁浓郁,迫不及待地从面皮的破口中涌出。牛肉馅醇厚,夹杂着碎牛筋的软糯感,好吃得让人想要落泪。
陈棠一连吃了好几个馄饨,立竿见影地有了些力气。
心情也没那么低落,没那么容易钻牛角尖了。
她唇边漫出些笑意。
抬起头,刚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苏容序已经离开了厨房,站在门边,身上仍穿着那件风衣。
也是这时,陈棠才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似乎不太开心的情绪。
可他神色依然平静,没什么明显的不悦,好修养地,从不挂脸。
“你还要出门吗?”
陈棠下意识站起。
窗外依然在下雨。苏容序站在门前那片昏暗的阴影里,看起来很遥远。
“陈棠,下次直说就好。”
他好像扯了下唇。
“这是你的房子。如果你不想见我,也应该是我走。”
苏容序从玄关拿起钥匙,还有手机,温和道:“记得把门锁好。”
说完,苏容序转过身。
刚按下门把手。
忽然间,“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然后,一股强大的力量扯住他衣袖,袖口边沿被拉紧,勒得他连手腕都有些发红。
苏容序诧异地挑了下眉,回过头。
就看到,陈棠连拖鞋都不及穿,光着脚跑过来,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口。
“……我没有不想见你。”
陈棠抬起头,脸上流露出苏容序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就是,如果我心情不好的话。”
“我就害怕和别人待在一起。”
苏容序轻声:“为什么?”
“……我可能会发无名火,我可能会说不过脑子的话。”
陈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声音也跟着哑了。
“我可能会哭。”
疲惫感涌上心头。陈棠蹲下去,把头埋进手臂里,仍按捺不住哭泣,眼泪越流越多。
索性破罐破摔,跪坐在门口的地毯上。
有血缘关系的,相处了二十多年的亲人,都一次次闹成那样。
何况是新来的舍友。
陈棠觉得,大概苏容序以后也要对她敬而远之了。没人想回到一个低气压的家里,没人愿意承受别人的情绪重担。
过了阵,却听到衣料窸窣作响的声音。
苏容序也蹲下来。
玄关很拥挤,他们的距离很近。
陈棠抱住膝盖,抬起眼,第一次在夜里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
在模糊的夜色里,他五官的气质变得和白天不太一样。
散发着蛊惑的吸引力。
苏容序递了张纸巾给陈棠,随口问:“那又怎么样?”
他重复着陈棠刚才的话。
“会发无名火。”
“会说不过脑子的话。”
“会哭。”
“那又怎么样?”
“……别人会讨厌我。”
陈棠也不怕丢脸了,小声地这么说。
她脸上沾满了泪,那张纸巾太薄,一瞬间就湿透。
苏容序似乎怔了下,但很快又递给她两张。
看着陈棠擦眼泪的样子。
苏容序的眉眼,不知何时起,轻微地柔和下来。
语气平缓,带着无意识的温柔。
“陈棠。”
“你现在在哭。”
“你刚才说了不过脑子的话,你说你感冒了,不想回来住。”
他似乎笑了下,眼睛稍弯起,卧蚕变得明显。
“但我也没有讨厌你。”
“一点都不。”
过了阵。
陈棠从膝盖间抬起头,捂着脸的手也放开一半,小声问:“真的吗?”
苏容序点头:“嗯。”
陈棠沮丧道:“可你刚才很冷淡。”
“嗯。”
苏容序并不否认,坦诚道:“刚才有点生气。”
顿了顿。
语气里比起坦诚,又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但也不讨厌你。”
听完这些。
陈棠仍维持着环抱膝盖的姿势,无声地观察他。
人的感觉是很敏锐的。陈棠在整个青春期里,曾因为不通晓人情世故,一次次感到别人的疏离和拒绝。
就是那种觉得她有点麻烦、有点嫌弃,但又碍于面子,不好明说的那种感觉。
但此刻的苏容序。
哪怕她这么敏感的人,也觉察不出,对方有一丁点负面的想法。
似乎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并不觉得这些很困扰,也不觉得是什么负担。
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迷惘的同时,一丝安心感悄然冒头。
从未有过的安全与平稳,渐渐将她包裹。
随即,心也落回到肚子里,浑身都渐渐放松。
两人就这么待了一阵。
过了会。
陈棠小声问:“你的腿不麻吗?我的好麻。”
苏容序笑了下,气息声短暂而明显:“那站起来。”
陈棠又说:“我饿了。”
苏容序:“过去吃饭。”
陈棠扶着鞋柜边沿,艰难地站起来。小腿麻得难受,好像里面的骨头和神经,全都在嗡嗡作响。
陈棠徒劳地揉了两下,又用力捶了捶,才佯作不经意地问:“那你还出门吗?”
“不出了。”
苏容序脱下风衣,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
他把外套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就搭在陈棠红色的羊绒风衣旁边。
-
馄饨在桌上放了一阵,已经有些凉。
苏容序看了眼汤面上凝固的小油花,走到流理台前,想再热点牛肉汤,加进去。
“我来吧,你坐着休息会。”陈棠先一步端起砂锅,“热个汤我还是会的。”
苏容序嗯了声,仍站在一旁,留心看着她。
陈棠拧开火,又问:“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我不饿。”苏容序随口道。
顿了顿,注意到陈棠眼中的失落。
苏容序又接了句:“喝点汤就可以。”
“好呀。”
陈棠语气轻快起来。她不是那种心思沉的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棠从橱柜拿了只新碗:“这是我们合租第一天的第一顿饭。”
洗着碗又嘀咕:“要是我能喝酒就好了,可以碰杯庆祝一下。”
苏容序在餐桌对面坐下:“等你好了再说。”
静海的小区房没有暖气,陈棠把客厅的电暖搬到餐桌旁,按下开启键。
很快,餐桌周围变得暖烘烘的,衣服也被烤干。
陈棠回到桌前,吃剩下的馄饨。
苏容序也用调羹喝着汤。
他吃相很好,并不发出丝毫声音。
“馄饨是不是很难包,很花时间?”陈棠问。
“还好。”苏容序说,“半个小时。”
见陈棠惊讶,苏容序又道:“做饭更多是一个时间管理问题。做好规划就很快。”
“剁馅不是很麻烦吗?”
他笑了下,指厨台上那个倒扣的玻璃碗:“有料理机。”
这人的准备实在齐全,又什么都会做。
结合他两年都没上班的事,陈棠忽然冒出个猜测。
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想要换个行业?”
苏容序:“比如?”
……比如家政,比如去新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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