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拍。
能听见窗外,传来零星几声鸟啼。鸟在树荫里扑簌两下翅膀,朝远方飞去。
秋日的阳光总是很缓慢,像温厚的时针,在天际流转。
透明的雾气,无声漂浮着,透过交叠的黄叶,沙粒般漏下。
阳光落在衣领上,过了阵,苏容序才扯了扯唇。
“你这两天小心翼翼的,又一直说要请我吃饭。”
“就是在想这个?”
陈棠点头。
“不用这么介意。”苏容序语气温淡,“我本来也有自己做饭的习惯,只是举手之劳。”
在他看来,这事只是一个简单的效率问题。
反正都是起锅开火,一人份和两人份,耗费的精力差不多。
早上顺手给李飞带三明治,也是同样的逻辑。
“……虽说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对我来说,真的意义很大。”
陈棠认真地看着他。
“说实话,要是没有你带来的那些营养餐,我可能直到现在,还吃不下东西。”
“那样的话,我没准会因为营养不足,根本没法出院吧。”
“甚至,万一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还可能二次穿孔。”
陈棠叹了声气。
“所以,”
她安静地,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很谢谢你。”
苏容序看着她的眼睛。
那其中涌动着真诚的情感,让人没法不认真对待。
也像一面镜子。
顺着往下望,就能望见,她干净明亮的内心。
所以苏容序没有再说“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
“嗯,我明白了。”
他轻轻点了下头。
陈棠双肩一松,忽然觉得感动。
他像是能理解,自己想要说的全部。
包括那些,很难用语言,完全表达出来的心情。
“……而且,其实让你住我那,我也有私心的。”
陈棠不好意思地转移话题。
“你之后,要是还开火做饭,可以让我蹭一点吗?”
“可以啊。”
苏容序答得很快。
“我说了,只是举手之劳。”
顿了顿,又道。
“以后也一样。”
他的语气很寻常,像秋日里随处可见的风。
流云在蔚蓝的天际舒卷,丝丝缕缕,日光透明。
“那你就是,愿意考虑啦?”
陈棠敏锐地听出他的画外音,喜出望外。
苏容序又沉默了下,半开玩笑地摇了摇头。
“再感谢我,也不用把房子都分我一半吧。”
“我情况没那么困难。真的。”
他拿出手机:“你住哪个小区?我先查一下。”
陈棠用微信发给他一个小区名。
苏容序把名字复制到粘贴板上,打开看房软件。
等待开屏广告过去的几秒,没有人说话,双方都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机。
直到这时,苏容序的心跳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看着手机屏幕,平息着稍有些变浅的呼吸。
其实一开始问陈棠住哪,就有给她做饭吃的意思。
只不过,他原本的打算,是在同小区租个房子。
反正他现在那间房马上就到期,又没有通勤需求,住哪都一样。
然而,打开平台搜了一阵。
苏容序渐渐明白,为什么陈棠要一步到位,请他合租。
因为这小区实在太抢手。
隔音好、光照好、人员简单,又在很多大厂的房补范围内。
所以,哪怕租金偏高,全静海的年轻人也像是在排队等这个小区一样。
市面上根本没有空房。
连一间朝向不好的合租小卧室,都能在平台上挂出超高溢价。
苏容序退出这个小区,又看了看平台推荐的周边空房。
再近也隔着三公里,而且大小和地段都不合适。
苏容序放下手机。
虽说他无所谓住哪,刚毕业那阵,也跟大学舍友一起合租过。
但陈棠毕竟是女生。
这方面,他确实没有经验。
“……会不会不太方便?”他问。
陈棠不解:“具体是?”
苏容序:“男女的习惯,可能不太一样。”
“我看人可是很准的。我挑的合租室友,也从来没闹过不愉快。”
陈棠抱起手臂,笑吟吟地绕着他走了一圈,问:“你应该很爱干净吧?”
“还好。”
“不玩乐器?”
“不会。”
“在家也没有,嗯……穿着比较清凉的习惯?”
“……当然。”
苏容序说着,不动声色地用指节蹭了下耳朵。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啦。”
陈棠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想那么多啦,你的人品,我放心。”
苏容序沉默了阵,一时确实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最终说:“先去看看再决定。”
-
两人下到停车场,很快找到西西那辆黑色的奥迪。
李飞负责开车。
苏容序打开后座的门,让陈棠先进去,自己坐在副驾。
陈棠独享空荡荡的后座。
她翻出西西斥巨资购买的羽绒腰枕,垫在腰后,自在地放空了一阵。
坐副驾就意味着得跟开车的人聊天。
但下午就得回公司,陈棠心情像上坟,没什么精神社交。
她以为自己遮掩得很好。
但苏容序好像还是看出来了。
难不成,这人看着少言寡语,其实很会照顾人?
前排,李飞和苏容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陈棠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一路沉默。
其实,她现在不知道,该怎样和李飞相处。
那是上个月的事。
西西他们约一块喝酒,陈棠因为要加班,没去成。后面再见到西西,西西有些担心地说起李飞。
说他在酒局上喝个烂醉,才吐露,他跟家里已经彻底断联,实在很难负担目前的房租。
所以最近正在看城郊那边,靠近邻省的房子,租金能便宜不少。
但这样一来,他再来市中心,就得花至少两个多小时坐地铁,很难再和大家一起聚了。
而且,那边虽然便宜,却人员混杂。
李飞一个人住在那,又面临巨大的考研压力,朋友们都担心他心态出问题。
听到这些,陈棠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可以用自己的空房间收留李飞。
毕竟都是知根知底的大学同学,这么多年的朋友,人品素质都了解。
帮得上忙的时候,陈棠总是想帮一把。
但西西阻止了她。
陈棠不服气:“为什么不行?”
西西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陈棠:“谜语人可不像你的风格,有话直说。”
西西叹了声气。
“可这话不该我说。”
“……不想说就算了。”
陈棠是个行动派,她立刻打开微信,边打字边说:“我直接问他。反正也不用交租金,他要过意不去,平常帮我拿拿快递什么的就行。”
西西拦住她:“让你别问。”
陈棠打的字全被删掉,这会儿也有点恼了。
“那你告诉我原因。”
西西沉默许久,猛地灌了口酒,还是在朋友和闺蜜里选择了闺蜜。
“……李飞应该喜欢你吧。”
“喝醉那天,他叫了你的名字。我听见了。”
西西看着陈棠跟被雷劈了一样的神色,无可奈何地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个精光。
这才低声问:“现在呢?你还打算收留他?”
-
那天的最后,陈棠帮西西买了单,没有再提过要收留李飞的话。
西西说得没错,她不会喜欢李飞。一起合租,只是给他徒增痛苦。
对这种情况,陈棠有自己的一套做法。
保持距离,朋友照做。
不说暧昧的话,不做越界的事,等对方自己转变心意。
他俩放下东西就回去了。
因为之后还有事,所以约的是过两天苏容序再来看房。
陈棠用防水敷贴把伤口盖起来,在家里洗了个久违的澡,医院穿过的衣服全扔进洗烘机。
下午急匆匆复工。
回到工位,陈棠重新变回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盯数据,做归因,做信息同步,开了不知多少中英文混杂的会。
压力一大,陈棠就想吃辣的。
手伸进放零食的抽屉,想起医嘱,又委屈地缩回来。
糖也不能吃,薯片太油不能吃,连咖啡都不能喝。
陈棠把囤的零食全送给同事,自己默默地喝了两大口温水,更觉索然无味。
傍晚,有同事买加班奶茶,在群里艾特陈棠。
[你呢?还是开心果海盐奶盖?]
陈棠:[医生严令忌口,以后拼奶茶不用叫我了[流泪]
陈棠:[咖啡也是]
陈棠:[还有四川火锅,麻辣鸭脖,烤串啤酒……]
说着就感觉,眼泪从嘴里流了出来。
晚上披星戴月地回家。
陈棠没有像往常一样,一洗完澡就瘫在床上刷手机,而是打起精神,走到厨房柜台前。
这屋子厨房很大,因为原本是房东买来装修给女儿住,油烟机和灶台买的都是最好的。
厨房台面是灰色的大理石,光滑明净,触手生凉。
但因为陈棠毫无开火做饭的习惯,台子上空空荡荡,一瓶调料都没有。
更别提锅铲之类的炊具。
只有个孤零零的开水壶,旁边是玉桂狗的泡面碗。
其他空余处,几乎全被快递塞满。
快递盒子之间,还零星堆着几桶泡面和速食螺蛳粉。
陈棠拍了拍脸,给自己打气。
这才把陈年快递全清理掉,露出干净的灶台。
今晚,她要学做鸡汤面。
尽管已经和苏容序说过要合租蹭饭的事,陈棠还是不想占用他太多精力。
没准做饭没那么难。
要是她自己也学会做点吃的,就不用太麻烦苏容序了。
-
与此同时,静海的另一边。
苏容序刚打开房门的指纹锁,就看见,沙发上躺着一个不速之客。
袁泽身材壮硕,躺那跟山一样。肚皮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运行DAW,数字音频工作站。
“怎么这么晚才回,”袁泽一边点着鼠标,一边往嘴里塞薯片,问:“采好了吗?地铁车厢的背景音。”
苏容序把设备扔给他。
袁泽:“电够用吧?”
苏容序:“嗯。”
“哎呀,”袁泽笑得眼睛眯起来,从沙发上坐起,“不枉我罗里吧嗦的,还特地打个电话提醒你。”
“你不提醒,我就会忘?”
苏容序打开冰箱,拿了瓶苏打水喝。
脱下外套后,苏容序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短袖白T,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双肩平直而疏阔,关节骨骼凸显,如硬质的白玉。
肌肉轮廓也似原野上丘陵起伏,干净好看。
相比之下,袁泽只是虚胖,跑两层楼梯都喘的那种。
力量感的差距一目了然。
袁泽自觉有些放肆了,赶紧把薯片收起来,又把沙发上的碎渣擦干净,包到纸巾里,扔进垃圾桶。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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